第177章 青衿各西东(2/2)
舍门被推开,一个少年迈步而入。
只见他年约十四五岁,身形已见抽条,略显清瘦,穿著一身合体的月白地忍冬纹綾缎襴衫,腰束革带,悬著一枚青玉坠角。
他並未束总角,头髮以一根银丝带整齐地束於顶,结成髻,额前散落几缕碎发。
面容俊秀,鼻樑高挺,一双眸子尤其黑亮有神,顾盼间灵动非常,虽年纪尚轻,却已隱具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慧黠。
正是扬武將军姚萇之子,同为太学生的姚兴。
姚兴进门,先对尹纬拱手一礼,口称“尹世兄”,態度颇为恭敬。
旋即目光转向王曜,黑亮的眼眸中立刻迸发出热烈的光彩,深深一揖到底,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钦佩:
“小弟姚兴,字子略,见过王世兄!恭贺世兄荣登今科魁首!闻世兄今春领兵入蜀破敌,智勇双全,兴心嚮往之;七月崇贤馆內,世兄与习公雄论滔滔,兴至今记忆犹新,又更令兴钦佩不已!”
王曜虽与姚萇在御前有过一面之缘,对其子姚兴却並不熟悉,只知此子聪慧过人,颇得释道安赏识,於佛理亦有精深见解。
此刻见他如此礼数周到,言辞恳切,忙伸手虚扶:
“子略快快请起,曜愧不敢当。子略年少英才,名动太学,他日成就,必在愚兄之上。”
姚兴起身,笑容灿烂:
“王兄过谦了!家父亦常言,王兄器识非凡,乃国士之才,嘱兴多多请教呢。”
他说著,又看向尹纬:
“尹兄,车马已备在学舍东门外,家父知世兄今日卒业,特命兴前来相接,府中已洒扫静室,恭迎世兄驾临,以便朝夕请教。”
尹纬对王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子卿,愚兄先走一步,你我过几日再会!”
王曜心下恍然,原来尹纬所谓的棲身之所,竟是扬武將军姚萇的府邸!
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疑虑,尹纬性情孤高,向来不轻易与人结交,更遑论投靠权贵。
他是什么时候与姚萇父子有了如此深的交往
然而此事关乎尹纬私密,他虽为同窗,亦不好深问。
只得按下心中疑惑,对尹纬与姚兴拱手道:
“二位且去,过几日再会。”
尹纬整了整衣冠,提起他那青布书篋,深深看了王曜一眼:
“子卿,保重。”
言罢,又深深看了一眼这间学舍,目光复杂难明,终是转身,对姚兴略一頷首。
姚兴再次对王曜恭敬一礼:
“王兄,兴与尹世兄告辞了,他日再登门求教。”
王曜还礼:“子略、景亮,慢行。”
姚兴姿態谦恭,引著尹纬一同离去。
王曜立於舍门內,望著他们穿过庭院,青衿白袍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却如藤蔓般悄然滋长。
喧囂散尽,万籟俱寂。
王曜独自一人,立於这骤然空荡的丙字乙號学舍中央。
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那靠窗的位置,曾是尹纬终日打谱弈棋之处,榧木棋枰虽已收起,仿佛仍能闻到淡淡的茶香与棋子的冷冽;
杨定的床榻空著,往日他擦拭弓剑的豪迈姿態犹在眼前;
吕绍的案头往日堆满杂物零食,如今只余一层薄灰;
徐嵩的书架总是最整齐的,此刻也已空空如也……
自己那张中间的硬板床,陪伴了他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
两年光阴,如流水般从指缝间淌过。
初入太学时的志忑与憧憬,崇贤馆內的激辩,演武场上的汗雨,籍田垄亩间的躬身,麟阁夜话的豪情,蜀道烽烟的血火……一幕幕,一桩桩,清晰得如同昨日。
而今,青衿岁月戛然而止,同窗各奔东西,前路已是宦海浮沉,天下风云。
一股深沉的伤感与留恋,如秋日寒雾般瀰漫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这舍內最后一点熟悉的气息纳入肺腑。
默然良久,他放下自己的书篋,挽起青衿的袖口,行至屋角,拿起倚在墙边的笤帚,开始细细清扫地面。
接著,又用抹布蘸了清水,將五张床板、那张黑漆木方桌、以及窗台门槛,一一擦拭乾净。
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郑重的告別仪式。
直至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这间小小的学舍,恢復了两年前他们初来时的模样,只是再也寻不回当初那群少年的身影。
他最后环视一眼,將那份悵惘深深埋入心底,背起那只並不沉重的青布书篋,轻轻掩上舍门,步履沉稳地穿过已然冷清的太学庭院,出了东门。
太学东门外,秋阳正暖,市井喧囂扑面而来。
几辆等候的马车零星停靠在路旁,驭者们閒坐聊天,已不见杨定、吕绍等人的踪影,想必早已离去。
他雇了一辆半旧的青幄牛车,登车坐定,驭者一声吆喝,牛车便轔轔启动,沿著南郊官道,向北面的长安城行去。
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王曜忍不住频频回首,望向那逐渐远去的太学建筑群。
青灰色的廡殿顶在秋日晴空下勾勒出庄严的轮廓,古柏的苍劲枝椏依旧探出墙外。
这座承载了他两年梦想与奋斗的最高学府,在身后慢慢缩小,终至化为天际一抹模糊的青影。
心中五味杂陈,有学成的欣慰,有对未来的期许,有对同窗的不舍,更有对这段纯粹岁月的无尽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