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得悟（三）（1/2）

经由街坊中一位热心大娘牵线，周一铁相看了一门亲事。

女方是城南一户普通人家的女儿，年纪不到二十，生得確实漂亮，尤其是一双眼睛，大而明亮，转动间透著灵气。

只是家境清贫，父母早逝，跟著兄嫂过日子，兄嫂待她不算刻薄，但也想著早些给她寻个归宿。

周一铁没有隱瞒自己的年纪和过往，只说自己曾在外漂泊，如今回来继承家传的铁匠铺，想安稳过日子，开枝散叶。

女子见了周一铁，虽然觉得他年纪大些，沉默寡言，但身形高大，模样周正，眼神虽鬱结却並不凶恶，铺子虽旧但也算有產业，便应了下来。

对她而言，这或许已是不错的出路，至少能有一个属於自己的家。

婚事办得简单，只请了邻近几户相熟的人家和酒楼老掌柜吃了一顿饭。

女子过门后，便接手了家务，浆洗缝补，做饭洒扫，把原本有些凌乱的后院收拾得井井有条。

她不多话，手脚勤快，看向周一铁的眼神，带著小心翼翼的顺从，以及一丝对未来的期盼。

她明白周一铁娶她最主要的目的，所以尽著自己的本分。

次年，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

生產那天，周一铁在產房外站了一夜，听著里面妻子的痛呼，拳头攥得死紧。

当接生婆抱著襁褓出来，告诉他是儿子时，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接过那个皱巴巴、闭著眼的小东西。

那一刻，他脸上冻结已久的微笑，似乎被一股暖流冲开，露出了一个有些生疏、但真实无比的笑容。

他给孩子取名“周念”，寓意纪念这新生的希望，也纪念自己回归平凡生活的开始。

孩子的啼哭，妻子忙碌的身影，给这沉寂多年的铁匠铺注入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周一铁打铁时，偶尔会停下锤子，侧耳听听后院孩子是否在哭闹，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一下。

他又陆续添置了一些简单的家具，给妻子买了几匹新布做衣裳，生活似乎正朝著安稳的方向滑去。

然而，生命的延续並未能逆转某些既定的轨跡。

在周念三岁时，周一铁病倒了。

起初只是偶尔的咳嗽，他並未在意，只当是打铁时吸入了烟尘。

但咳嗽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有时咳得直不起腰，脸色涨红。

后来，咳嗽声中开始夹杂著刺目的血丝，星星点点，染在捂嘴的粗布手帕上。

请了大夫来看，诊脉，观气色，也只是摇头，说这是积年的內伤，沉疴痼疾，伤了肺经根本，又兼心气鬱结，药石之力有限，只能慢慢调养，切忌劳累，戒急戒躁。

开了些润肺止咳、固本培元的方子，价钱不菲。

周一铁喝了药，咳嗽稍微缓了些，但並未根除。

他不再能长时间站立打铁，锤子挥不了多久，就会气息不继，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待在铺子里的时间越来越短，更多时候是躺在后院厢房的床上，或者搬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著天空发呆，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林凡有时会坐在他旁边，同样不说话，只是陪著他。

林凡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天玄宗未能突破的修为，想那些错失的机缘，想那位或许早已忘记他的师姐，想自己这兜兜转转、终究一事无成、还要拖累家小的人生。

那些不甘、遗憾、自责，像无形的虫子，啃噬著他所剩不多的生命力。

好在，周一铁这些年在天玄宗外门，以及后来回到铁石城时，身上还积攒了一些金银財物。

对於凡人生活而言，这是一笔不小的財富。

他花钱雇了两个手脚麻利、看起来老实本分的家奴，一个负责照顾他的起居，煎药餵饭，擦拭身体；另一个则帮著妻子料理家务，照看渐渐长大的周念和后来陆续出生的两个孩子——一个女儿，又一个儿子。

周一铁下床的时间，从最初的一天还能有几个时辰，慢慢缩减到只剩午后光线最好的那一个时辰。

他瘦得很快，原本精壮的身体像被抽乾了水分和血肉，只剩下一层松垮的皮肤包裹著嶙峋的骨架。

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林凡时，偶尔还会闪过一些复杂难明的光。

林凡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在后悔当年离开铁石城，去追逐那虚无縹緲的仙缘；或许在埋怨天道不公，给他偽灵根，却又不给他足够的运气；或许只是在单纯地恐惧，恐惧死亡，恐惧丟下年轻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

他对於这个世界而言，就像一粒隨风飘荡的尘埃，来过，挣扎过，最终悄无声息地落下，激不起半点涟漪。

这样的小人物，在漫长的岁月里，数不胜数。

终於，在那个深秋的下午，枯叶打著旋从院墙外飘进来的时候，一直照顾周一铁的家奴，红著眼睛，慌慌张张地跑到前铺，对正在擦拭一把旧剑胚的林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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