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不会做噩梦(1/2)
端木瑛显然对於王默很感兴趣。
倒不是说喜欢,而是对於王默的经歷感到很有趣。
她自己本身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王大哥,你在东北……杀了多少鬼子”
端木瑛问这话时,语气轻快,带著少女特有的好奇,甚至微微前倾了身子,吊著的伤臂在桌沿轻轻蹭了一下。
她没觉得这问题有什么不妥。
在她看来,王默是英雄,英雄自然有功绩,功绩自然该被知晓。
可她不知道,这个问题拋出去,会在席间掀起怎样的波澜。
王默放下筷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面前那碗已凉透的汤上,像是在认真数算,又像是在回忆一件太久远的事。
李慕玄注意到,王默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迴避,没有躲闪,甚至没有那种被触及伤痛时下意识的僵硬。
他只是,真的在算。
“没仔细数过。”
王默开口,声音和方才说“鱼很鲜”时没什么两样。
“但大概……”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一道並不复杂的算术题。
“两万左右。”
“什么——”
端木瑛的声音骤然拔高,尾音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的、难以置信的吸气。
“砰!”
清脆的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席间那位年纪最长、头髮已全白的济世堂老者,手中那只青花瓷茶盏直直坠地,碎成几瓣,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
可他浑然未觉,只是睁大了那双因年迈而略显浑浊的眼睛,直直盯著王默,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另一位老者手中的茶盏虽未落地,却剧烈倾斜,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手,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怔怔地、缓缓地把茶盏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端木羽捻须的手指僵在半空。刘堂主举著筷子的手顿住,一片鱔糊从筷尖滑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洇开一小块暗色油渍。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竹影依旧婆娑,阳光依旧温润,可这间厢房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成了冰。
两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端木瑛脸上的好奇与轻鬆,此刻已荡然无存。
她怔怔看著王默,看著他那张依旧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不是没见过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在伦敦那两年,她曾隨导师去过战地医院,见过那些从堑壕里抬下来的士兵。
有人整夜整夜睡不著,一闭眼就尖叫著“德军来了”。
有人对任何响声都极度敏感,茶杯落地的脆响都能让他条件反射地扑倒在地。
有人沉默得像一块石头,不吃不喝,只是盯著墙壁发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医生说,那叫“炮弹休克”,是心理受了重创。
可那些士兵,杀过几个人
一个两个五个
端木瑛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些士兵眼中的空洞和恐惧,与眼前王默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截然不同。
王大哥……杀了整整两万人。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飞转,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两万人站在一起,该有多大的方阵需要多少列火车才能运走
她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颤慄。
不是因为恐惧王默。
她不怕他。从见到王默第一眼,她就没觉得这人可怕。
他说话平静,举止克制,託付青霉素时郑重得像在託付遗愿——这样的人,怎么会可怕
她怕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那些藏在王默平静眼神背后的、她无法想像的日日夜夜。
端木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问:
“王大哥,你……杀了这么多人,夜里睡得著吗”
她想问:
“你会不会做噩梦会不会在梦里听见那些人的声音”
她想问:
“你一个人扛著这些,不累吗”
可她问不出口。
这些问题太轻了。轻得像羽毛,像尘埃,像她此刻笨拙的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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