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文华奏对(2/2)
秦浩然知道,皇帝在看他。
这种被审视的感觉,如在冬日的湖面上行走,明知冰层够厚,却仍能感到脚下那深不见底的寒意。
秦浩然没有抬眼,任由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良久。
“秦编修。”
“臣在。”
皇帝如閒话家常般:“朕看过你的殿试文章。写得不错。”
秦浩然恭声道:“臣不敢。”
皇帝似笑非笑又继续道:“朕还听说,你在国子监讲《禹贡》,诸生称善。赵司业在朕跟前说,你讲『导河积石』一节,將黄河河道歷代变迁画成舆图,诸生一目了然。”
秦浩然道:“赵司业过誉。臣只是觉著,《禹贡》一篇,地理脉络最繁。单靠诵读,学生易生畏难之心。画图为辅,以图证经,或可稍解其惑。”
皇帝忽然道:“抬头。”
秦浩然依言抬头。
这是秦浩然从进殿以来,第一次正视天子。
天奉皇帝很年轻,龙章凤姿,隆准修目。
眉如远山,入鬢斜飞。眼若寒星,深邃明亮。
那样的眼睛,不是少年人该有的深沉,却又不失少年人特有的清澈。
翼善冠端正,四团龙圆领袍明黄灿烂,玉带束腰,足蹬皮靴。
然后秦浩然垂眸,分寸拿捏得极好,已表恭敬,不涉僭越。
皇帝也收回了目光。
起身,负手踱了几步,走到窗前。
窗外是文华殿的小庭院,几株修竹,一方水池,池中锦鲤悠游。
“朕近日读《周礼》《礼记》,见古制『祀天於圜丘,祭地於方泽』,天地分祭,各有其所。而我朝自太祖以来,行天地合祀之制,於南郊大祀殿一併祭祀。
你以为,合祀与分祭,孰合古制孰为妥当”
这一问,关乎天子对礼制改革的意图,也关乎他秦浩然在御前的第一次,也可能是决定性的一次评价。
秦浩然躬身,声音沉稳而清晰:
“陛下垂问,臣愚见浅陋,若有不妥,请陛下恕罪。”
皇帝已走回御案前,却没有落座,只是站著,一手扶在椅背:“但说无妨。”
秦浩然抬起头,目光恭敬而坦然。
“臣以为,此事需从三方面论之:一曰经义,二曰祖制,三曰时宜。”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这是读书人奏对的典型开篇,条理分明,纲举目张。
但能从十九岁状元口中如此从容说出,倒也不俗。他微微頷首:“细说。”
“是。先说经义。《周礼春官大宗伯》云:『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实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燎祀司中、司命、风师、雨师。』此祀天之礼,不涉地祇。
《礼记祭法》云:『燔柴於泰坛,祭天也;瘞埋於泰折,祭地也。』分祭之证,最为明確。
又《尚书舜典》载:『肆类於上帝,禋於六宗,望於山川,遍於群神。
』虽未明言分祭,然『类上帝』、『禋六宗』、『望山川』,层次分明,实含分祭之理。故以经义论,天地分祭,確为古制。”
秦浩然引经据典,如数家珍。每个典故都信手拈来,每句经文都熟极而流,却无半分卖弄之色,只是在陈述常识。
皇帝听得很仔细,没有打断。
待秦浩然告一段落,皇帝又忽然问:“《尔雅释天》『祭天曰燔柴,祭地曰瘞薶』,你如何解”
秦浩然心中一动。这是延伸考校。
略一沉吟,答道:“《尔雅》此条,与前引《礼记》相发明。燔柴以升烟,瘞薶以藏牲,礼不同,示尊卑之异也。天为父,地为母,父母虽同尊,礼数不可无別。”
皇帝微微頷首,未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