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稀客(2/2)
他没有接话,只是望著卫嘉。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考官变了,路数就得跟著变。”
说著放慢步子,和贾璟並肩走著。
“从前取士,最看重的是『气象』,文章要雍容,要醇正,要不能出错,可现在刘阁老上来之后,我感觉会变。”
“他管吏部,考评官员,只看政绩……你修了几道渠,开垦了多少荒田,缉拿了多少盗匪,不问你是进士出身还是监生出身,也不问你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苦读。”
卫嘉转过头来,望著贾璟。
“考官们都是他手里新拔擢上来的,你猜他们取士,会取什么样的人”
贾璟没有答话,卫嘉的话已经不言而喻。
见贾璟犹在思索,卫嘉又亮出一个证据:“你看看去年的后三试,有好些士子,文章明明不如人,名次反倒更高,你去看看他们写的什么內容这事儿搁从前,想都不敢想。
现在刘阁老才刚上台,这些风向还不甚明了,但是我总觉得,咱们早一步看出苗头,总归不吃亏。”
听完卫嘉的分析,贾璟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个有眼光的。”
卫嘉嘿嘿一笑。
“你这话说的,我家能在京城当三代富户,虽说在官府里没什么背景,可能安安稳稳传到现在,这点祖传的眼力见要是没有,那还混什么。”
贾璟笑著摇头,目送卫嘉离开。
而走在前面的卫嘉则是慢悠悠的迈开步子,回忆起父亲小时候对他的教诲:人活一世,最要紧的就是自己得有出息,自己有出息了才好交到有出息的朋友,而只要你交的朋友够多,別人才不好欺负你……
正想著,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贾璟果然还站著,见他回头,还给他摆了摆手。
卫嘉也摆了摆手,又把头转回来。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掂量。
在明道书院这两年,有资质的他见得多了,可要说到让他打心底里佩服的,就俩。
一个是李章。
那傢伙十二岁通背五经,是真正的过目成诵。
有一回卫嘉亲眼见著,李章前脚看了一遍《左传》,郑斋长后手就把书拿走,翻了翻,问他襄公二十五年讲了什么。
李章眼皮都不抬,从头到尾背了一遍,连注释都一字不落。
卫嘉当时就服了。
可服归服,他跟李章走不到一块儿去。
那傢伙活得跟个孤儿似的……不是没人搭理他,是他不搭理人。
晨跑跑完就回屋躺著,饭堂打完饭就端回自己铺上吃,谁跟他说话他都点头,点完了该干嘛干嘛,好像身边这群人都是会动的树。
卫嘉曾经试著跟他聊过两句,聊到最后自己都聊不下去了。
也不是李章不理他,是李章那双眼,看人的时候是空的。
你在他跟前站著,他眼里却没有你。
后来卫嘉就不试了。
另一个让他佩服的,就是贾璟。
论读书的天分,贾璟跟李章是两路人。
李章是过目成诵,一页书扫过去,字字句句像刻在脑子里,翻都翻不掉。
贾璟没那么快,他背书也得背,温书也得温,偶尔也有卡壳的时候。
可有一回,卫嘉见著郑斋长拿了一篇《孟子》里头的章句问贾璟:“此章与『仁者无敌』一节,脉络何在”
这两处他知道,但是郑斋长问得方式古怪,他正琢磨著郑斋长是不是在刁难人,贾璟那边已经开口了。
他把那章句的意思,用自个儿的话说了一遍,然后从“仁者无敌”那节往前捋,捋到三代之治,捋到井田制度,捋到“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一路捋下来,把那章句在整部《孟子》里的位置、跟前后文的勾连、郑斋长为什么要拿这两处放在一起问,说得明明白白。
郑斋长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就那么看著贾璟,看了半晌,然后说:“可。”
就一个字。
卫嘉当时在旁边听著,心里头翻了好几个个儿。
他不是听不懂,恰恰是听懂了,才明白贾璟厉害在哪儿。
李章是把书背下来了,贾璟是把书读明白了。
背下来的人,你问他什么,他能把原文原封不动还给你,读明白了的人,你问他什么,他能告诉你这句话为什么在这儿、跟哪儿连著、能拿来干什么。
卫嘉觉得这比背下来还难,因为李章能做到的事他多花时间也能做到,可贾璟这一步,他自问做不到。
更別说这傢伙还出身国公府……人也不错,这等人要是没出息,那才真是没天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