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三五章 除夕夜烽火三连(二)(2/2)
麵条是清汤的,撒了点葱花,臥了个荷包蛋。简简单单,却香气扑鼻。言清渐这才感觉到饿,接过碗大口吃起来。秦淮茹也端起另一碗,但没急著吃,先夹了半个荷包蛋放到言清渐碗里。
“你多吃点,补补。”
正吃著,电话又响了。言清渐放下碗,接起电话,是寧静。
“清渐,山西那边出了个岔子。”寧静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气,“大同煤矿装车的时候,有个工段长喝多了,指挥失误,导致一台装车机撞坏了铁轨。现在装车作业停了,维修队正在抢修,但最少要耽误两个小时。”
言清渐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那个工段长呢”
“已经被控制起来了。矿党委书记气得要当场撤他的职。”
“撤职的事以后再说。”言清渐深吸一口气,“现在的问题是时间。两个小时的延误,意味著煤车要晚两个小时到辽寧。而齐齐哈尔的电厂存煤,只能撑到明天早上六点。”
他快速思考著,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
“寧静,你听我说,”他语速加快,“第一,让大同煤矿立刻启用备用装车线,双线並行作业,把耽误的时间抢回来;第二,联繫铁道部,调整特101次列车的运行图——中间有几个小站可以不停车,直接通过,这样能节省四十分钟;第三,让辽寧电厂那边,立刻启动应急预案,把存煤优先保障齐齐哈尔的电弧炉保温用电,其他负荷能降的降,能停的停。”
电话那头传来寧静快速记录的声音,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明白。我马上去办。”寧静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清渐,你……还好吗”
“我没事。”言清渐说,“你那边呢吃了吗”
“吃了点饺子。”寧静似乎笑了笑,但笑声很短暂,“对了,我刚才接到齐齐哈尔驻军的电话,他们派了一个警卫连已经到钢厂了。带队的连长姓孙,说保证完成任务。”
“好。”言清渐掛掉电话,靠在轮椅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墙上的掛钟指向晚上十点。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在红灯笼的光晕里打著旋儿飘落。院子里一片寂静,孩子们应该都睡熟了。东厢房二楼隱约传来娄晓娥哼唱的摇篮曲,调子软软的,江南小调的味道。
那是家的声音,安寧,温暖,与这个书房里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共存著。
秦京茹收拾了碗筷,又给言清渐换了杯热茶。她站在书桌旁,看著言清渐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红血丝,忍不住说:“姐夫,您睡会儿吧就半小时也行。我在这儿盯著电话,有事马上叫您。”
言清渐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
“不能睡。”他说,“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山西的煤车刚发车,齐齐哈尔的专家组还在天上,石家庄那边损失评估还没出来……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他看向秦京茹,眼神温和了些:“京茹,今天辛苦你了。跑前跑后的,腿都跑细了吧”
秦京茹脸一红:“不辛苦!我能帮上忙,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好,”言清渐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这份是冶金部刚传过来的电弧炉保温方案,你看得懂技术图纸吗”
秦京茹凑过去看了看,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她只能看懂大概:“这个……是炉体结构图吧这边是保温层”
“对。”言清渐有些意外,“你学过”
“没专门学过,但在家带思秦他们的时候,他们那些科普书上见过类似的图。”秦京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就是瞎琢磨。”
言清渐看著她,忽然想起秦淮茹说过的话——京茹这丫头,看著文静,其实心里有数,学东西快。
“京茹,”他认真地说,“等这次事情过去,我让寧静给你安排个老师,系统地学学工业技术基础。做秘书不能只懂行政,还得懂业务。”
秦京茹眼睛一亮:“真的谢谢姐夫!”
正说著,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楚副部长。
“清渐,”楚云峰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刚从国务院匯报回来。领导们都知道情况了,指示很明確: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齐齐哈尔的电弧炉,稳住春耕化肥供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压力很大啊,清渐。几个老总都在问我,有没有把握。我说,言清渐在,就有把握。”
言清渐握著听筒,手心里都是汗。
“楚副部长,”他缓缓开口,“我不敢打包票。煤矿透水、设备老化、运输瓶颈……这些都是硬骨头。但我可以保证,我和我的人,会拼尽全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楚云峰深深吸气的声音:“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清渐,放手去干。出了事,我担著。”
掛掉这个电话,言清渐靠在轮椅里,闭上眼睛。极度的疲惫感再次涌上来,像潮水一样要把他淹没。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战役还在继续。
山西大同,装车场上探照灯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抢修队正在风雪中焊接铁轨,电焊的火花四处飞溅。备用装车线上,工人们喊著號子,把一锹锹煤炭拋进车皮,黑色的煤尘在灯光下飞舞。
万米高空,一架伊尔-14运输机正在向北飞行。机舱里,瓦西里专家戴著老花镜,就著昏暗的阅读灯研究技术图纸。旁边的李工、王工在低声討论著什么,面前摊开的手写稿纸上,密密麻麻都是计算公式。
齐齐哈尔特种钢厂,巨大的电弧炉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炉体周围已经垒起了半人高的耐火砖墙,穿著厚重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正在检查每一处管道和阀门。车间外,一个连的解放军战士持枪而立,雪花落在他们的军大衣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石家庄化工厂,爆炸现场还在冒烟。消防队员拖著疲惫的身躯在废墟中喷水降温,穿著白大褂的安监人员打著手电筒,在残骸中寻找事故原因的蛛丝马跡。
还有更多的人,在这个除夕夜,守在电话旁,守在调度台前,守在每一个关键岗位上。
这是一张覆盖全国的网。而握在言清渐手里的,是这张网的枢纽。
他睁开眼睛,看向墙上的掛钟。
晚上十一点十五分。
距离新年钟声敲响,还有四十五分钟。
“京茹,”他轻声说,“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饺子。有的话,煮一些给寧局长她们送去。大过年的……总不能一口热乎的都吃不上。”
秦京茹应声去了。秦淮茹走到言清渐身后,继续给他按摩肩膀。
“清渐,”她轻声说,“等这事过去了,咱们补过年。把孩子们都叫齐,做一大桌子菜,好好热闹热闹。”
言清渐握住她的手,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