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斯诺对法共的观察(2/2)
委员里有家庭主妇、年轻学徒、退休邮差。他们討论的问题琐碎而具体:
麵包配额是否应该根据家庭儿童数量微调
收集到的废旧木料如何处理
邻里间的纠纷如何调解
爭论有时很激烈,但每项决定,无论大小,最终都通过举手投票决定。
“这就是直接的工人民主,斯诺先生。”
陪同的安德烈难得地主动低声解释,
“也许慢,也许吵,但每个人都在学习负责,学习管理自己的生活共同体。
这比任何来自上面的命令都更能培养工人群体真正的主人翁意识。”
文化宣传也无处不在。
在街道的墙壁上,除了標语,还有色彩鲜明、构图有力的宣传画:
一面是瘦骨嶙峋的工人家庭在破屋中瑟缩,对面是整洁的工人住宅区里孩子们在玩耍;一面是肥胖的资本家挥舞著鞭子,另一面是工人团结起来,折断鞭子。
简单的对比,强烈的视觉衝击。
街头剧团在空地上表演活报剧,讽刺资本家与政客的勾结,歌颂罢工中的团结,剧情简单直白,往往以工人观眾的鬨笑和鼓掌结束。
斯诺看到,一种全新的、充满战斗性和集体主义色彩的文化,正在从法国底层人民的手里蓬勃生长,对抗著资產阶级的颓废艺术和虚无主义。
最让斯诺感到复杂的是在一次群眾大会上。
那是在一个较大的工人社区广场。几位被特別邀请的普通工人和市民上台,讲述自己的悲惨遭遇:
因工伤被拋弃的老矿工,因还不起高利贷失去田地的农民女儿,在战爭中失去儿子、晚年无人照料的洗衣妇……
讲述者声泪俱下,台下不少人也跟著抹泪。
然后,话题转向现在。一位来自法共实际控制区、探亲归来的年轻工人,兴奋地描述家乡的变化:
工厂委员会如何改善了安全条件,工人诊所如何治好了他母亲的慢性病,合作社如何让基本生活有了保障。
“在那里,我们不再觉得自己是隨时可以被替换的零件!
我们是人!是有权利、有尊严、能说话算数的人!”
强烈的情绪在广场上瀰漫。
悲伤与愤怒,希望与憧憬统统编织在一起。
个人的苦难不再是无意义的折磨,而被赋予了阶级压迫的宏大敘事意义;
而法共控制区的生活,则成为了一个触手可及的、充满光明的未来象徵。
斯诺作为一名记者,深知这种情感动员的力量。
他记录著,內心却同时感受到震撼。这是一种高效的动员手段,將个体的痛苦转化为集体的政治能量。
在一次前往印刷厂的归途中,斯诺忍不住问陪同的克劳德:
“你们如何確保……所有这些热情和组织,不会被引向盲目的破坏,或者被野心家利用
我看了德国同志的文件,他们似乎非常警惕官僚化和个人崇拜。”
“韦格纳同志的警告,我们也在学习。
所以你看,我们强调工会和基层委员会的权力,强调討论和投票。
让诺同志也反覆说,革命者最重要的是保持清醒的头脑,和为人民服务的初心。
我们也有纪律检查部门。当然……”
克劳德顿了顿,
“道路是曲折的。但至少,我们正在尝试建立一种制度,让工人不仅能在革命中站出来,更能在革命后,真正成为国家的主人。”
斯诺的笔记本快要写满了,他看到了一个高度组织化、意识形態高度统一、且深深扎根於工人阶级日常生活的政治运动。
它不仅仅是在准备一场起义,更是在系统地构建一个替代性社会的雏形——从经济管理、社会福利、文化教育到日常生活组织。
他內心天平已不由自主地倾斜。
与南方的绝望、混乱和赤裸裸的压迫相比,这里充满困难,却涌动著一种旺盛的生命力,一种要亲手创造新世界的强烈意志。
一天晚上,在结束了对一个工人自卫队基础训练点的观察后,斯诺对安德烈和克劳德说:
“我想写一篇通讯,名字或许可以叫《巴黎的课堂:法兰西工人阶级在危机中学习自我解放》。
不涉及任何具体军事或未公开的计划,只描述我所见到的这种……政治觉醒和组织过程。
你们认为,这会被允许吗”
安德烈和克劳德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会將你的想法和擬定的题目匯报上去,斯诺先生。”
安德烈回答,“最终决定权不在我们。但就我个人所见,你是一个认真的观察者。让诺同志或许会感兴趣。”
这个来自美国的记者,已经身不由己地成为了这段歷史的见证者——或许,在未来,还会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参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