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成为乞丐的法国中產阶级(2/2)
公寓被收走,妻子带著儿子回了南方的娘家,临走前看我的眼神……我永远不会忘。
律师执照一个破產负债、信誉扫地的律师,谁还会用
申请破產后,政府哈!他们正忙著救那些太大而不能倒的银行,谁会管一个破產的中產阶级律师的死活
自生自灭,这就是他们给我们的判决。”
男人抬起头,直直地看著斯诺,眼神里有种平静的绝望:
“於是,我就慢慢变成了您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从圣日耳曼大道的办公室,到这条臭水沟旁边。体面那是需要钱来维持的幻觉。我现在连维持幻觉的力气都没有了。”
斯诺感到喉咙发紧。他见过美国失业大军的惨状,但眼前这个具体的人,从有到无的急速坠落,因其曾经的“体面”和清醒的自我认知,而显得尤为残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那……为什么不去北边共產党控制的区域我听说那边至少在组织互助,有基本的食物配给……”
听到这话,男人的反应出乎斯诺的意料。
他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他猛地摇头,声音变得激动:“不!不可能!我绝对不去那边!”
“为什么”斯诺追问。
男人深吸了几口气,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巷子外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慄:
“巴黎工运的那年春天,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大街上。
那些罢工的工人、学生、还有他们共產党的人,堵住了道路,喊口號,砸东西……我当时还是个年轻的律师,相信秩序,相信法律。
我和我的一些朋友,还有不少店员、学生……我们听信了號召,上街去保卫共和国,去和那些被征服宣称破坏秩序的暴徒……对垒。”
男人他闭上了眼睛,
“石头,棍棒,拳头……打得真的很凶。
我……我也动手了,打了一个衝过来的年轻工人,他脸上全是血,看我的眼神……我后来很多晚上都会梦到那个眼神。
我们这边也有人受伤。警察最后来了,驱散了所有人,但那个眼神……留在了空气里,留在了我的骨子里。”
男人睁开眼,看著斯诺,惨然一笑:
“您明白了吗记者先生我和他们之间,隔著血,隔著仇,隔著完全不同的世界。
就算我现在像条野狗一样躺在这里,我也没法摇著尾巴,去我曾经视为敌人、並且確实伤害过的人那里討一口饭吃。”
斯诺无言以对。
经济危机摧毁了男人的物质世界和家庭,而过去的阶级立场和暴力衝突,则在他的精神世界里竖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將他困在眼前的绝境之中。
资本主义的失败让他坠入深渊,而歷史的伤痕又阻断了他可能看见的、来自另一边的微光。
沉默在小巷中蔓延。
斯诺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几张法郎纸幣,轻轻放在男人面前那个空荡荡的铁罐里。
男人愣了愣,他看著那几张纸幣,又抬头看了看斯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感激,也无羞愤,只有一片麻木。
斯诺站起身,最后看了这个被时代和自身过去双重囚禁的男人一眼,转身离开了小巷。
身后,是巴黎右岸空洞的繁华,和深藏在无数类似小巷中的、无声的崩溃。
他的笔记本上,关於“经济危机后果”的抽象描述,此刻被一个前中產律师的面孔和故事,填充得无比具体、无比沉重。
这道资本主义伤疤的深度和复杂性,远超他之前的想像。
而他要去探索的巴黎的另一边了,那个由法共领导的赤区,在这样的背景下,又將呈现出怎样不同的景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