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驶向彼岸的斯诺(2/2)
我想亲眼去看看,一种没有周期性大萧条的经济,到底是怎么运行的。
就算它是建立在我不喜欢的主义之上。
我妻子是教师,德国那边也在大力扩建学校,或许她也能找到机会。”
第三个说话的是个年轻人,叫比利霍根,来自堪萨斯破產的农场。
他的理由更直接:
“家里农场被银行收走了,我的父亲没熬过去。”
比利的眼圈微红,迅速扭头看向大海,
“我听说德国那边搞农业合作社,国家给贷款,统一买机器卖粮食,农民不会单独面对市场和银行。
至少不会被赶走,干活有保障。
我除了种地,不会別的。法国船票是卖了家里最后一点东西凑的。
德国人发的这些小册子说,他们需要懂得现代耕作技术的人,去帮助改造东欧的农业。
我不知道东欧在哪儿,但我会开拖拉机,会用新式收割机。只要能有地种,有活干,给口饭吃,哪儿都比现在强。”
斯诺快速记录著,提问道:
“你们不担心吗毕竟那是共產主义国家,政治制度完全不同,语言也不通。
宣传材料可能只展示了好的方面。”
米勒耸耸肩:
“担心当然担心。但留在美国更让人担心。
至於宣传…我们美国报纸和政客的宣传还少吗 结果呢至少德国人的宣传里,有具体的工作岗位编號、工资数额、医院和学校的照片。
我们这边的宣传,只剩下空洞的信心了。”
詹金斯补充道:
“而且,並非毫无联繫。有些教会的慈善组织,还有一些…嗯,倾向於左翼的文化团体,它们提供了一些帮助,甚至有小册子教基础德语会话和德国新社会的常识。感觉…那边是张开手臂,有计划地在吸收需要的人力和技术,而我们这边是任人自生自灭。”
这时,一个一直在旁边沉默地听著、抱著个小女孩的妇女怯生生地开口:
“先生…他们说,在德国,孩子看病不要钱,或者只要很少一点,是真的吗”
她叫玛丽,丈夫在建筑工地事故中去世,抚恤金微薄,女儿有慢性哮喘,美国的医疗费用对她而言是天方夜谭。
德国宣传材料中全民医疗保障的字眼,是她决定冒险的最大动力。
斯诺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能如实记下。
他看著这些被危机拋出正常轨道的美国人,他们带著破损的美国梦、实用的技能、求生的渴望,以及深重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被异国宣传点燃的希望,漂洋过海,去投奔一个意识形態上的“敌国”。
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讽刺和衝击力的事实。
航行在继续。斯诺在笔记本上写下:
“他们不是被意识形態感召的皈依者,而是被经济绝望推离的难民。
德国人提供的,不是飘渺的口號,而是具体的岗位、住房、医疗和教育承诺——这些正是危机中的美国所残酷剥夺的。
吸引力不在於主义多崇高,而在於它似乎能提供资本主义当下无法保障的基本安全。”
他又想到自己。作为一名记者,他带著职业的好奇和隱约的意识形態探寻前往德国。
而这些同胞,则带著最直接的需求。
他们將会在德国找到宣传中的乐园,还是另一个幻灭的深渊
他们的旅程,或许比他即將开始的採访,更能尖锐地测试那个红色德国宣称的优越性,究竟是真是假。
海平线上,欧洲的轮廓尚未出现。
但斯诺知道,船上这些人的故事,和他自己的观察交织在一起,將成为他理解那个即將抵达的、谜一样的国度的第一把钥匙。
他合上笔记本,望向东方,德国,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