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破產的农场主(2/2)
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做了决定。请不要怪我,也不要为我觉得难过。我只是太累了。
杰克,你是长子,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告诉你妹妹,爸爸永远爱她,只是没办法去加利福尼亚看她了。
告诉你的两个弟弟,好好学习,但別学农业。这个行业已经不属於我们这样的人了。
农场没了,但我给你们留了三百二十美元,钱不多,但够你们应急。
別用来还债——那些债是我欠的,跟你们没关係。法律上他们不能追到你们头上,记住这点。
我算了一笔帐。就算我去加利福尼亚摘果子,一天挣一块五,一年干两百天,挣三百块。八千美元的债,要还二十七年。我今年四十五,还完就七十二了。这还不算利息。
他们不会等二十七年的。他们会追我一辈子,让我的每一分钱都不属於自己,让我到死都是个债务人。
我別无选择,只能现在就结束自己的生命。
別问我为什么不在法庭上抗爭。
我抗爭过了。去年秋天,我和其他二十个农场主去托皮卡请愿,州长助理见了我们十分钟,说“市场会调节的”。今年春天,我们去银行抗议利率,经理叫了警察。
这个国家没有给我们留活路。
他们想要土地,但是不想要土地上的人。他们要机械化的大农场,不需要像你祖父、你父亲我这样的农民。
最后说件事:
別相信报纸上那些关於“农业繁荣”的话。粮食確实多了,但钱都去了华尔街。我们的农场被打包成什么“债券”,在纽约卖给那些从来没见过麦子的人。他们赚得越多,我们死得越快。
好好活著。別学我。
爱你们的父亲,达奇斯特林
1928年10月15日
他把信折好,放在床垫中央。然后下楼,走进穀仓。
下午的阳光从穀仓木板缝隙射进来,在乾草堆上切出细长的光条。
达奇走到工具墙前,取下一把双管猎枪。
他装好子弹,吞下枪口。
在最后的时间里,达奇看见穀仓门口的光,看见飞扬的尘埃在光柱中旋转,像极了小时候父亲扬麦时,那些在阳光下飞舞的金色颗粒。
“碰!”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另一边
当天下午五点,两个公司代表等得不耐烦了,进屋查看。他们在穀仓发现了达奇的尸体。
报警,验尸,记录,归档。按法律程序,这属於“自杀,无犯罪嫌疑”。
当地报纸社会版发了条三句话的简讯:“前农场主斯特林於其房產內自杀身亡。该农场於今晨被拍卖。警方称无他杀嫌疑。”
没人把这条新闻和《威奇托鹰报》財经版那篇“农业投资信託股价飆升18%”的文章联繫起来。
纽约,松树街28號,同一时刻
费舍尔正坐在办公桌前,审阅一份刚送到的报告。来自他在芝加哥的信息源,数据截至10月14日:
中西部农业州贷款违约率:
堪萨斯:8.7%(上月5.2%)
內布拉斯加:7.9%(上月4.8%)
艾奥瓦:6.3%(上月3.9%)
关联银行存款净流出(周度):
第一农业银行(威奇托):-4.2%
平原信託(奥马哈):-3.7%
中西部联邦(得梅因):-2.9%
报告最后一页附了份剪报,是威奇托当地报纸的社会版,那条关於达奇斯特林自杀的简讯被圈了出来。
费舍尔看了会儿那三行字,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档案。这是“中西部农业发展公司”的股权结构图,层层穿透后,最终控制方正是“美国农业投资信託”——那只股价本月涨了18%的明星金融產品。
他拿起电话:“卡尔,通知我们《民族》周刊的朋友,可以发那篇关於农业信贷的文章了。
对,就明天。重点加上这个案例:堪萨斯农场主,土地被拍卖当天自杀。
名字达奇斯特林。对,用真名。家属……应该还有孩子。
在文章里提一句:他的债务不会因为他的死亡而消失,將由他的继承人承担。”
掛断后,费舍尔走到窗前。
他想起柏林郊区的村子。那里的农民不会被债务逼死,因为土地属於合作社,机械由国家提供,收成按劳分配。如果收成不好,国家会提供补贴;如果有人生病,医疗是免费的;如果孩子想上学,学费是不用交的。
一个系统把人逼上绝路,另一个系统给人留活路。这就是区別。
但纽约的银行家们不会懂这个区別。
他们只会看到数字:农业投资信託的股价、9%的承诺收益率、每个季度的分红支票。
他们不需要知道堪萨斯的土地上发生了什么,不需要知道达奇斯特林吞枪自杀时是什么感受。
在这座城市的某间公寓里,也许正有个人看著农业投资信託的分红支票微笑。
他永远不会知道,这张支票背面,沾著一个堪萨斯农民最后的绝望。
窗外的纽约华灯初上,又一个狂欢夜即將开始。但费舍尔知道,在遥远的堪萨斯,在一栋如今空无一人的白色木屋里,有盏灯永远熄灭了。
而每熄灭一盏这样的灯,资本主义大厦的根基就鬆动一分。
当熄灭的灯多到连最华丽的霓虹都无法掩盖时,整座大厦就会开始倾斜。
达奇斯特林不会看到那一天。但费舍尔会。柏林会。
歷史会记住:1928年10月15日,一个农民用生命证明了,有些繁荣建立在別人的坟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