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只有雪无声(2/2)
在这个连活人都没衣服穿的冬天,死人能有一领苇席捲著,那就是体面。
战士们用刺刀和工兵铲,费力地凿开坚硬的冻土。
火星四溅,每一铲下去,都只能崩开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土渣。
挖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挖出一个浅坑。
十二具遗体,被整整齐齐地放了进去。
陈墨从那一堆缴获的棉衣里,挑出了十二件最新、最厚的。
他亲手一件一件地,盖在了这些兄弟的身上。
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哪怕生前没穿上,走的时候,也得暖暖和和的。
“盖土。”
陈墨抓起一把冻土,撒了下去。
土落在棉衣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没有鸣枪,没有致悼词。
在这种隨时可能暴露的环境下,沉默,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
只有七叔公,站在坑边,用那种苍凉的、带著浓重乡音的调子,低低地唱了一句:
“魂兮……归来……莫作那……孤魂野鬼哟……”
歌声在寒风中飘荡,很快就被呜咽的风声吞没了。
处理完后事,陈墨跟著七叔公进了地道。
黑土洼的地道,和三官庙的不太一样。
这里因为地下水位高,地道挖得浅,而且多是半地下式的“夹壁墙”和“地窨子”。
空气很潮,透著股霉味。
在一间稍微宽敞点的地窨子里,几个妇女正在纳鞋底。
昏黄的油灯下,她们的手指粗糙而灵巧,针线穿过厚厚的布层,发出“嗤嗤”的声响。
看到陈墨进来,她们有些侷促地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是陈先生吧”
一个上了岁数的大娘,端过来一碗热腾腾的红薯汤。
“喝口吧,暖暖身子,这红薯是今秋刚下来的,甜著呢。”
陈墨接过碗。
碗沿缺了个口,碗底沉淀著一层深褐色的红薯渣。
他喝了一口。
很烫,很甜。
那种甜味顺著食道流下去,让那颗冻僵了的心,终於有了一丝知觉。
“大娘,这棉花……”
陈墨指了指她们手里的活计。
“这是给战士们做鞋呢。”
大娘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了一起。
“天冷了,脚上没鞋不行。这布是各家各户凑的,棉花是拆了旧被褥掏出来的。”
陈墨看著那堆发黑、板结的旧棉絮。
他又想起了祠堂
“明天。”
陈墨放下碗,看著大娘,也看著周围那些面色菜黄的乡亲。
“明天,我们会留下一些缴获的棉衣,你们拆了吧。”
“拆了”大娘愣住了,“那可是好东西啊,缎子面的,里头全是新棉花。咋能拆了呢”
“太显眼。”
陈墨解释道。
“那是鬼子的军装,顏色不对,样式也不对。穿著它走在路上,就是活靶子。”
“把棉花掏出来,给乡亲们每人做一身新棉袄。剩下的,给战士们做军装,做鞋。”
“这……”
七叔公在一旁听著,手里的菸袋锅抖了一下。
“陈先生,这可是你们拿命换来的。俺们老百姓,咋能……”
“都一样。”
陈墨打断了他。
他看著七叔公,看著大娘,看著角落里那个正眼巴巴盯著红薯汤的孩子。
“穿在身上,暖和就行。不管是穿在战士身上,还是穿在乡亲身上。”
“只有大家都活下来,这仗,才能打下去。”
地窨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那个大娘突然转过身,撩起衣襟,擦了擦眼角。
“好人吶……”她低声念叨著,“菩萨保佑,一定要长命百岁。”
这一夜黑土洼的地下,比往常都要暖和。
不仅仅是因为那一批新棉花。
更是因为那种在这苦难岁月里,人与人之间,最朴素、最本能的相互依偎。
沈清芷坐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切。
她手里拿著那枚珍珠胸针,指腹轻轻摩挲著光滑的珠面。
看著那个正在帮大娘穿针引线的陈墨,看著二妮正把自己的那份红薯汤分给那个孩子。
她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珍宝,在这昏黄的灯光下,都显得那么黯淡无光。
只有这种混著泥土味、汗水味和红薯甜味的空气,才是真实活著的味道。
“陈墨。”
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你真的贏了。”
“不是贏了高桥由美子。”
“是贏了这片人心。”
外面的风雪还在继续。
黑土洼像是一艘在风浪中飘摇的小船,虽然破旧,虽然漏水,但因为有著这几百颗紧紧贴在一起的心,它终究,没有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