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餛飩(1/2)
餛飩摊的灯是盏老旧的煤油灯,灯芯烧得结了壳,光昏黄得像一枚熟透了的杏子。
热气从那口半人高的大锅里冒出来,混著骨头汤的鲜味儿和煤球燃烧的呛味,在寒风里勉强撑开一小片温吞吞的、属於人间的地界。
陈墨就坐在这片地界里一张油腻腻的小木桌旁。
他面前摆著一碗刚出锅的餛飩。
皮薄得近乎透明,隱约能看见里面那点可怜的肉馅儿。
汤是乳白色的,上面撒著一撮碧绿的葱花和一层细细的白胡椒麵儿。
香气往鼻子里钻,勾得人五臟六腑都跟著一颤。
他没有立刻吃。
只是用那把油腻腻的白瓷勺子,在碗里一下又一下地慢慢搅著。
搅动的不是餛飩。
是他脑子里那盘滚烫得快要沸腾了的棋局。
去天津这步棋,从汪时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但怎么去,去了之后怎么做,做完了又怎么囫圇个儿地回来。
这里面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復。
陈墨脑海里摊开了一张无形的地图。
地图上有三方人。
汪时,小野寺信,还有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风箏”。
三方人都在看著他。
也都想从他这趟天津之行里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汪时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是齐燮元那个老对手的把柄。
是海军研究所里那能换成黄澄澄金条的军火买卖。
他把陈墨当成了一把借来的锋利的刀,用来替他剷除异己,开疆拓土。
小野寺信又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是那批,能让他那个“催化剂”项目一步登天的铂金催化剂。
是压倒陆军內部所有竞爭对手的赫赫战功。
他把陈墨当成了一个能为他带来无上荣耀的福將。
而风箏和那个老道士呢
他们想要的最简单也最难。
他想要那个代號为“帐房”的同志,活著从齐燮元的水牢里出来。
三方的目的各不相同。
甚至相互衝突。
而他陈墨就站在这三个目的的交匯点上。
像一个技艺拙劣的戏班班主,要在一座即將倒塌的戏台上,同时唱好三出截然不同的大戏。
还不能让台下的任何一个金主看出破绽。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是他又必须去。
而且是心甘情愿地去。
因为在这三方人马的算计之外,他自己还有第四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目的。
这个目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一是拖延。
他必须找一个合情合理的藉口,暂时离开北平1855部队那个人间地狱。
离开小野寺信那双一天比一天更急切也更贪婪的眼睛。
因为他已经快要编不下去了。
那个关於“催化剂”的天方夜谭,虽然暂时唬住了所有人。
但谎言终究是谎言。
陈墨知道毒气的威力,必然不可能真的为日本人研发出新的毒气。
所以这个谎言,是需要用无数个新的谎言去圆的。
而验证谎言的唯一標准就是实验。
是那些即將被送进特別处置室的活生生的“实验材料”。
他可以以“准备不足”、“数据不纯”为由拖延一次两次。
但他拖不了一辈子。
小野寺信和石井四郎的耐心都是有限的。
一旦他们发现自己这颗“会下金蛋的鹅”迟迟下不出蛋来。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拔毛剥皮,把他也送上那个冰冷的实验台。
所以他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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