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一火能推千里局,雪原风急念孤军(2/2)
“的確如此。”
他对白皓明能想出这些並不意外。
白衣鏢局在卞州经营多年,官商两道通吃,白皓明作为东家,要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白衣鏢局早就被人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更何况,虎父无犬子。
白斐那个老狐狸教出来的儿子,怎么可能是个草包
“既然確定了是端瑞的大营起火,那必然是有人偷袭。”
苏承锦重新將目光投向地图,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在这个时候,在这个位置,敢去撩拨端瑞那一万骑军虎鬚的,除了我那两个弟弟,再无旁人。”
他直起腰,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
原本那个温润如玉的王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运筹帷幄的统帅。
“丁余!”
“末將在!”
丁余挺直腰杆,大声应道。
“传令下去。”
苏承锦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第一,让斥候继续向前推进,死死盯著端瑞大军的动向。”
“这把火烧起来,端瑞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动。”
“我要知道他往哪个方向动,带了多少人,阵型乱没乱。”
“是!”
“第二。”
苏承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指向了一处狭窄的山口。
“派一队精锐斥候,绕过端瑞的大军,直奔这处峡谷。”
“这里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交战的痕跡。”
丁余虽然不解为何要特意去查这个峡谷,但出於对苏承锦的绝对信任,他没有多问,只是点头记下。
“第三。”
苏承锦的手指继续移动,越过青澜河,落在了河道的右侧。
“再派一队斥候,沿著青澜河右岸搜索。”
“寻找大批人马活动的踪跡。”
“记住,是大批人马,包括车辙、马蹄印,甚至是牛羊留下的粪便,任何蛛丝马跡都不要放过。”
丁余愣了一下。
前两条命令他还能理解,但这第三条……
“王爷,咱们的目標不是端瑞吗”
“为何要去右岸”
“右岸地势开阔,並不適合伏击,而且端瑞在左岸,咱们去右岸岂不是南辕北辙”
苏承锦还没来得及解释,一旁的白皓明已经挑起了眉毛。
他盯著地图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开口。
“那处一线天,作为交战之地確实最为合適。”
“若是有人想要阻击追兵,那里是唯一的选择。”
“你派人去寻踪跡,无可厚非。”
白皓明转过头,目光直视苏承锦,眼中带著几分探究。
“可右岸为何要派人”
“难道你觉得,偷袭端瑞大营的人,会往右岸跑”
苏承锦摇头笑了笑。
他走到案几旁,拿起那支炭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条竖线。
那是青澜河。
“草原东部,以青澜河为界限,分为左右两岸。”
苏承锦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在营帐內迴荡。
“按计划之初,阿掠会率领玄狼骑,沿著左岸进行清扫。”
“按时间推算,以及最后传回的消息。”
“他已经沿著左岸行进了三百里,正好到了这处峡谷附近。”
苏承锦用炭笔点了点那个一线天的位置。
“既然铁狼城出动了一万人,那么草原东部的大族必然也收到了王庭的消息。”
“至於是哪一部我不清楚,但以阿掠的脾气,他绝对会去拦截他们。”
“他绝不会放任那些部落去和端瑞匯合,更不会看著自己与知恩陷入重围。”
说到这里,苏承锦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隨即,他又將炭笔移到了右岸。
“至於知恩。”
“前不久你我从逐鬼关出来的时候,花羽便跟我说,他已经派人给知恩传信。”
“知恩这孩子,心思縝密,行事稳重。”
“他这一路收编部落,手里必然带著大量的俘虏和物资。”
“若是无意外,知恩绝不会在右岸带著大批俘虏物资跟端瑞大军正面硬碰。”
苏承锦抬起头,目光坚定。
“带著那么多累赘,他跑不快,也打不贏。”
“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把这些包袱藏起来,或者是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右岸地势虽开阔,但也正是因为开阔,反而容易被忽略。”
“而且,只有在左岸,他才能利用地形与端瑞周旋,而不至於被一锅端。”
“所以,右岸现在去找,一定能找到俘虏。”
帐內一片寂静。
只剩下炭火燃烧的轻微声响。
丁余看著自家王爷,眼中的敬佩之色愈发浓重。
仅仅凭藉著一处火光,和几个零星的消息,就能將几百里外的战局推演得如此透彻。
这份心智,这份对人心的把控,简直令人嘆为观止。
白皓明也沉默了。
他看著地图上那些交错的线条,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苏承锦刚才的推演。
严丝合缝。
合情合理。
“你的想法確实合情合理。”
白皓明点了点头,语气中少了几分之前的隨意,多了几分认真。
“但这些都是你所想的。”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你如何確保不会出意外”
“万一那个苏掠杀红了眼,没去峡谷呢”
“万一那个苏知恩被端瑞堵住了呢”
白皓明转头看向苏承锦,目光锐利。
“你这是在赌。”
苏承锦闻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炭笔。
他转过身,看著营帐顶棚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布幔,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是,我在赌。”
“但我赌的不是运气。”
苏承锦转过头,看向白皓明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著无比的自信,还有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只要是他俩。”
“我的想法就绝对不会出现偏差。”
“他们是我看著长大的,也是我一手教出来的。”
“他们或许会遇险,或许会受伤。”
“但在这种关乎生死存亡的大是大非面前,他们绝不会犯错。”
苏承锦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將胸中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也不知道我这两个傻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但白皓明听见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云淡风轻、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男人,此刻眼中竟流露出一抹深深的担忧。
那是亲人间的牵掛。
白皓明忽然觉得,这个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的安北王,似乎並不像自己印象中那些官场以及皇家子弟那般冷漠无情,也没那么高不可攀。
他也只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行了。”
白皓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甲冑,发出鏗鏘的声响。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按你说的办。”
“我去盯著那帮斥候,让他们把招子都放亮点。”
“要是漏了什么消息,不用你动手,本少爷先扒了他们的皮。”
说完,他也不等苏承锦回应,大步向帐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餵。”
“那四坛仙人醉,记得给我留著。”
“少一坛,我就拆了你的王府。”
苏承锦看著晃动的帐帘,哑然失笑。
“放心。”
“少不了你的。”
待白皓明离开后,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重新转过身,面对著那张地图。
手指再次落在了那个代表著一线天的红圈上。
指尖微微泛白。
帐外,风雪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