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朽杆难擎旗半卷,空营唯见草连天(1/2)
大堂里的气氛格外压抑。
那名书吏早已瘫软在地,额头死死抵著冰凉的青砖,浑身抖如筛糠。
对於底层小吏而言,缉查司这三个字,不仅代表著皇权特许的生杀予夺,更代表著无数抄家灭门的惨案。
陆崢站在大堂正中,手扶刀柄,目光並未在那个瑟瑟发抖的书吏身上停留半分,而是径直锁定了公案之后的年轻知府。
他在看澹臺望。
澹臺望也在看他。
没有惊慌失措的起身相迎,也没有故作镇定的拍案呵斥。
澹臺望只是將手从公案上收回,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隨后撑著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绕过宽大的公案,一步步走下台阶。
走到陆崢身前三步处,澹臺望停下脚步。
他双手交叠,举至眉心,腰身下折,行了一个標准的官场长揖大礼。
“下官景州知府澹臺望,见过陆少司主。”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大堂外,寒风卷著枯叶掠过。
陆崢看著眼前这个弯腰行礼的年轻官员,那双淡漠的眸子里,终於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一路南下,他见过太多官员。
有的跪地求饶,丑態百出。
有的故作清高,实则腿肚子转筋。
有的色厉內荏,搬出后台试图压人。
唯独眼前这个澹臺望,有些不同。
这人身上有一股气。
一股书卷气,却硬得像石头。
陆崢没有回礼。
缉查司办差,只对天子负责,无需对百官行礼,这是规矩,也是特权。
他只是微微侧身,从怀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捲轴,手腕一抖,直接递到了澹臺望面前。
“看。”
只有一个字,带著不容置疑的口吻。
澹臺望直起腰,神色平静地双手接过捲轴。
入手的触感厚重,那是只有朝廷中枢才能使用的上等云锦织造的公文底衬。
他缓缓展开。
目光落在卷首,那里赫然盖著兵部与户部两方鲜红的大印,而在最末尾,更是有著太子监国的硃批宝印。
字跡力透纸背,內容更是触目惊心。
这是一份关於整顿地方卫所、清查甲冑武库的飭令。
上面並没有长篇大论的道理,只有一条条冷冰冰的执行標准。
清点、收缴、封存、裁撤。
每一个词,都透著一股子血腥气。
澹臺望看得很快,但也很细。
他的视线在『凡逾制甲冑,即刻收缴』这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已是一片雪亮。
京中的风声,终於变成了落地的惊雷。
太子这是要对天下世家动刀了。
而这把刀的第一道锋芒,便是要斩断地方豪强伸向军权的手。
陆崢静静地站在一旁,观察著澹臺望的反应。
澹臺望合上捲轴,双手將其捧回,递还给陆崢。
他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下官明白了。”
澹臺望抬起头,直视著陆崢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
“既然是朝廷旨意,又是太子亲批,景州上下,自当全力配合。”
“陆少司主一路舟车劳顿,本该先去驛馆歇息。”
“但军国大事,刻不容缓。”
澹臺望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下官这就为少司主引路,前往卫所大营与武库查验。”
“少司主,请。”
陆崢接过捲轴,重新揣入怀中。
他深深地看了澹臺望一眼。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便向外走去。
“带路。”
澹臺望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跟上。
大堂外,二十名身著玄色锦衣的緹骑早已列队整齐,手中长刀虽未出鞘,但那股肃杀之气,却足以让整条街的百姓闭户不出。
澹臺望走出大门,与陆崢並肩而立。
一文一武,一白一黑。
两道身影踏著初春的寒风,向著城北卫所的方向走去。
在他们身后,那名瘫软在地的书吏终於回过神来,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牙齿还在咯咯作响。
景州城的长街。
澹臺望与陆崢走在最前头。
两人之间隔著两拳的距离,既不疏远,也不亲近。
身后的緹骑极为懂事地拉开了五步的距离,既保证了护卫的安全,又给这两位主官留出了谈话的空间。
风有些大,吹得澹臺望那身半旧的官袍猎猎作响。
相比之下,陆崢身上的玄色锦衣却是贴身剪裁,即便是在行走间,也纹丝不动。
“陆少司主。”
走出约莫半条街,澹臺望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看似在看路,实则余光始终留意著身旁之人的反应。
“方才那公文之上,写得虽详尽,但下官心中仍有一惑。”
陆崢目不斜视,脚步未停。
“讲。”
澹臺望並不在意对方的冷淡,他双手拢在袖中,以此抵御寒风的侵袭,口中缓缓说道:“公文中言明,要对地方卫所进行削减与整顿。”
“这削减二字,下官明白,是要裁撤老弱,精简冗员。”
“但这整顿……”
澹臺望顿了顿,转头看向陆崢的侧脸,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敢问少司主,这是否意味著,各州卫所原有的建制,將被彻底取消”
这是一个极为敏感,也极为核心的问题。
若是彻底取消,那景州以后就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遇到匪患或是民变,知府將无兵可用。
若是保留,保留多少归谁管
这是澹臺望最关心的,也是他能否在景州站稳脚跟的关键。
陆崢依旧没有看他,腰背挺直,目视前方。
“依太子监国令。”
“各州府卫所,兵额削减至二百。”
“无甲,无马。”
“只配大梁制式腰刀,备铁尺、水火棍,以维持治安、缉捕盗匪为职。”
陆崢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兵员由各州府自行招募,身家清白者入选。”
“足额即可,若有超额,或是私藏甲冑强弩者……”
陆崢终於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森寒的眸子盯著澹臺望,缓缓吐出最后半句。
“以谋逆论处,夷三族。”
澹臺望瞭然於心。
这是要彻底废掉地方的武力,把所有的牙齿都拔光,只留下一副能嚇唬嚇唬小毛贼的空架子。
但旋即,澹臺望的心思便飞快转动起来。
自行招募。
这四个字,在陆崢冰冷的话语中,显得格外有分量。
以前的卫所兵,那是世袭的军户,是地头蛇的私產,知府根本指挥不动。
可现在,全部裁撤,自行招募。
这意味著,这二百人,將完全听命於他这个知府!
虽然只有二百人,虽然没有甲冑。
但这將是真正属於他的力量!
“下官,明白了。”
澹臺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盪,郑重地点了点头。
“二百人,足够了。”
他重新迈开步子,语气中多了一份坚定。
“只是这招募兵勇、重建卫所並非一日之功。”
“少司主此次前来,除了清点武库,可还有其他安排”
澹臺望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那是作为地主该有的姿態。
“景州虽破败,但驛馆尚能住人。”
“下官这就遣人去打扫一番,再调拨几个手脚麻利的杂役过去伺候,少司主一路辛苦,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听到这话,陆崢的脚步再次慢了半拍。
他停在路中间,转过身,这一次,他是正正经经地看著澹臺望。
那目光中,带著一丝审视,也带著一丝极其隱晦的嘲弄。
“遣人”
陆崢似笑非笑。
“澹臺知府。”
“你这州署衙门里,除了刚才那个嚇破了胆的书吏,还有人可用吗”
这一问,相当於直接在打澹臺望的脸。
不响,但疼。
这是事实。
整个景州衙门,除了那个书吏,確实已经空无一人。
其他的官吏,要么在叛乱中死了,要么被嚇跑了,剩下的,澹臺望也不敢用。
他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
澹臺望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露出一丝苦笑。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坦然地摊了摊手。
“少司主慧眼如炬。”
“下官惭愧,如今这景州衙门,確实是……空无一人。”
陆崢看著他那副坦荡的样子,眼中的嘲弄淡去了几分。
这个书生,倒是个能屈能伸的。
“不必麻烦了。”
陆崢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冷漠。
“本官此行,只为办差。”
“甲冑清点完毕,人员登记造册之后,我即刻南下。”
“我不会在景州久留,更没工夫住你的驛馆。”
听到这话,澹臺望心中那块大石头,终於落地了。
“少司主雷厉风行,下官佩服。”
澹臺望跟了上去,语气轻鬆了几分。
“不过……”
他看著前方越来越近的卫所大营轮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少司主,有句话下官得先说在前头。”
“虽然公文上写著要清点甲冑,查验武库。”
“但景州的情况,您也看到了。”
澹臺望指了指四周紧闭的民居,又指了指远处那片破败的城墙。
“数月前那场叛乱,把景州折腾得底朝天。”
“叛军入城,第一件事就是抢了武库,占了卫所。”
“如今那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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