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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雾锁荒蹊千嶂暗,风开翠陌一川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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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教训的意味。

“再者说了,大人您是京城来的贵人,前途无量,何必非要盯著修缮城防这点小事不放呢”

“年轻人嘛,有锐气是好事,但有时候,也要懂得变通,不要好高騖远。”

“这酉州的水,深著呢。”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带双关地说道:“有些事,看看便好,不必深究,对您,对大家,都好。”

司徒砚秋看著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脸,攥在袖中的拳头,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从城墙上的刁难,到这衙门口的闭门羹,再到这番倚老卖老的教训。

酉州官场,用最直接,也最羞辱的方式,向他宣告了他们的態度。

司徒砚秋深吸一口气,將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鬆开拳头,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容。

“既如此,那便不打扰知府大人养病了。”

“本官,改日再来拜会。”

说罢,他再不看那州佐一眼,转身便走。

那份从容与平静,反倒让山羊鬍州佐微微一愣,心中竟生出一丝看不透的感觉。

回到那座僻静的院落时,天色已近黄昏。

司徒砚秋一言不发地走进书房,將自己关在里面。

羞辱,轻慢,警告……

一张张丑恶的嘴脸,在他眼前不断闪现。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木质书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

案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跳了起来,一滴浓墨溅出,在他手背上留下一个刺目的黑点。

指骨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却让他那几乎要被怒火烧毁的理智,清醒了几分。

他缓缓摊开手掌,看著那片迅速红肿起来的皮肤。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对方已经將牌摆在了明面上。

他们人多势眾,盘根错节,而自己,只是一个孤身一人的外来者。

硬闯,只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寒风灌入,吹拂著他发烫的脸颊。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院落里,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曳,將地上的积雪映照出一片暖色。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猛地一凝。

书房的桌案上,在他方才砸拳的位置旁边,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被一方砚台压著,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他心中一凛,迅速回身关上窗户,走到案前。

整个下午,他都在书房之中,那两名僕役也未曾进来过。

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拿起纸条。

上面没有字。

只画著一幅极为简陋的地图,寥寥几笔,勾勒出城西的方向,终点標记著一个形似窑洞的建筑。

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酒葫芦。

废弃的瓦官窑酒葫芦

司徒砚秋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程柬那张温和而又看不出深浅的脸。

司徒砚秋將纸条攥在手心,快步走出书房。

院门外,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提著一个食盒,转身准备离去。

正是程柬。

“程主事。”

司徒砚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程柬的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笑容。

“司徒大人,下官见您未曾用饭,特地送些酒菜过来。”

他晃了晃手中的食盒,里面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气。

司徒砚秋没有理会食盒,他走到程柬面前,摊开手掌,露出那张画著地图的纸条。

“这是何意”

他直视著程柬的眼睛,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程柬看到纸条,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愕然,隨即化作了苦笑。

他將食盒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对著司徒砚秋深深一揖。

“大人,下官人微言轻,白天在衙门口,实在是有心无力,还望大人恕罪。”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

“至於这张图……”

他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下官也只是偶然听闻,城西那处废弃的瓦官窑里,住著一位姓石的老工匠。”

“据说,这位石老头,当年曾是修缮城墙的总工头,后来不知为何,得罪了人,被赶了出来,如今孤苦伶仃,只以烧炭为生。”

“他没什么別的爱好,就是……嗜酒如命。”

程柬没有说得太透,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一个关键的人证。

司徒砚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小小的籍田主事,身上藏著的秘密,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

但他没有再问。

有些事,点到为止,已是极限。

“多谢。”

他收起纸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然后,他竟真的走上前,提起了那只食盒。

“酒菜,我收下了。”

程柬见状,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內心的笑意。

“那下官,便不打扰大人了。”

他再次躬身一揖,转身便走,身影很快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司徒砚秋提著食盒,转身回屋。

他將里面的酒菜一一摆在桌上,香气扑鼻。

他却没有动筷。

他只是拔开那壶酒的塞子,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瀰漫了整个书房。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幕,双目几欲喷火。

……

与此同时。

酉州城,朱家祖宅。

与城中其他地方的萧条冷清不同,这里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正堂之內,红木雕花的家具泛著温润的光泽,巨大的火盆里,银霜炭烧得通红,没有半点菸气。

朱家当代家主,朱天问,正端坐於主位之上。

他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身著一袭锦袍,面容儒雅,若非眼角眉梢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股梟悍之气,倒更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宿儒。

堂下,坐著十余人,皆是朱家的核心人物,以及酉州官场上,与朱家关係最紧密的几位官员。

那在衙门口耀武扬威的山羊鬍州佐,此刻正恭敬地坐在末席,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罢了,打发了便是。”

一名身材肥胖的官员,正是酉州卫所的指挥使,朱天问的亲侄子朱宏,满不在乎地说道。

“今日在城墙上,看他那副样子,怕是早就被嚇破了胆。”

眾人闻言,皆是发出一阵附和的轻笑。

在他们看来,司徒砚秋不过是太子隨手丟过来的一颗废子,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

朱天问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一脸胸有成竹。

“不可小覷。”

他淡淡地开口,堂內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此人是今科榜眼,得罪太子还没死,贬来酉州,绝非庸才。”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最近这段时间,都给老夫把尾巴夹紧了,莫要让他抓到什么把柄。”

眾人连忙躬身应是。

就在这时,一名管家神色慌张地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附在朱天问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天问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扫过堂下眾人,原本温和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诸位,京城来人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刚刚收到的消息。”

“缉查司司主,玄景,已於七日前离开樊梁,正一路向北。”

“目的地……”

朱天问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锁住每一个人。

“正是我们酉州。”

玄景!

那个权倾朝野,令人闻风丧胆的皇帝爪牙,缉查司的阎王!

他来酉州做什么

堂內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与不安。

就连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朱宏,此刻也是脸色煞白,额头渗出了冷汗。

唯有朱天问,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竟缓缓地,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他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安静。

“慌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玄景受太子令,他此番前来,真是为了查酉州吗”

眾人闻言一愣。

朱天问冷笑一声,眼中精光闪烁。

“你们忘了,当初在清州地界,是谁,杀了我们朱家的子弟”

“是安北王!”

“太子与安北王势同水火,如今太子监国,第一个要敲打的,便是他那位手握重兵的九弟!”

“玄景此来,名为巡查,实为敲山震虎!”

“他的目標,不是我们,是关北!”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在场眾人恍然大悟。

“家主英明!”

“原来如此!”

朱天问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老谋深算的笑意。

“所以,这非但不是祸,反而是我们朱家,天大的机会!”

他站起身,踱步到堂中。

“传令下去,最近务必安分守己,將所有手尾都处理乾净!”

“再者,备上一份厚礼,不,是三份厚礼!”

“一份,送给那位还在院子里生闷气的司徒大人,让他安安分分地待著。”

“一份,送去知府衙门,让知府大人的『病』,再多养几日。”

“至於这最重的一份……”

朱天问眼中满是兴奋与贪婪。

“我们要亲自送到玄景的手上!”

“我们要配合太子,將所有的脏水,都泼到那安北王的头上!”

“只要办好了这件事,我们朱家,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届时,便是我朱家,再度崛起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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