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笑他人看不穿(2/2)
“而这份体面,最终指向的,不就是太子那个位子”
苏承锦的声音很平淡,却像是一道惊雷,在苏承明耳边炸响。
苏承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与狠戾。
他死死地盯著苏承锦,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果然……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这一刻,他终於確信。
什么懦弱,什么贪財,什么好色!
全都是装出来的!
苏承锦迎著他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却只是淡淡一笑,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雾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我没藏。”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只想当个偏安一隅的皇子。”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比任何狠话都更具分量。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漠视。
仿佛在他眼中,这满朝文武、诸位皇子拼了命想要爭夺的皇位,不过是路边隨处可见的石子,若非被人拿著砸到了自己身上,他甚至都懒得弯腰去看一眼。
苏承明被他这副態度彻底激怒了。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苏承-锦,脸上满是狰狞的冷笑。
“好!好一个偏安一隅的皇子!”
“苏承锦,你未免把自己摘的太乾净了吧!”
“你一个装傻扮懦十几年的傢伙,会对那个位置没有一点兴趣”
“不过是明白,自己无权无势,爭不来罢了。”
他指著苏承锦,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你帮我”
“就凭你那几张画”
“別逗三哥笑了!”
苏承锦端著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对苏承明的咆哮置若罔闻。
直到对方说得口乾舌燥,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三哥。”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你说,倘若我现在进宫,去父皇面前哭诉,说你明面上送我厚礼,背地里却对我心怀杀机,意图加害。”
“又或者,我告诉父皇,你我之间所谓的兄弟情深,全都是你为了爭夺储君之位,刻意在他老人家面前演出来的戏码。”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猜,父皇是会信你,还是会信我”
“別忘了,现在父皇对我可是很愧疚的啊。”
“大不了,我哭诉一番,执意前往边关,攀咬你非要杀我,你说,你还能跟老大爭这个位子吗”
苏承锦的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苏承明的肺里。
庭院里,桂香依旧。
可那股冷冽的香气,此刻却带上了一股血腥味。
苏承明脸上的阴沉与狠戾,在这一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他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那股杀意,不再有任何掩饰,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朝著苏承锦当头罩下。
“苏承锦!”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苏承锦却仿佛没有感受到。
他甚至还有閒心,提起桌上的茶壶,为苏承明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重新续上了滚烫的茶水。
水流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氤氳的热气裊裊升起,模糊了苏承-锦的脸。
“坐啊,三哥。”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么生气干什么。”
“其实,我也看好你当这个太子,不然,我也不会提出帮你这回事。”
苏承明死死地盯著他,胸膛剧烈起伏。
他很想砍死苏承锦!
可他不能。
苏承锦最后那几句话,精准地掐住了他的七寸。
如今的苏承锦,刚刚立下平叛大功,圣眷正浓,父皇心中对他满是愧疚。
若他真豁出去,跑到父皇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要加害於他,父皇会怎么想
父皇只会觉得,他这个做三哥的,心胸狭隘,连一个毫无威胁的弟弟都容不下。
一个连兄弟都容不下的人,將来,又如何能容得下天下
那个位置,就真的与他再无半分干係了。
苏承明眼中的杀意翻腾,最终,却还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坐回石凳上,那动作,僵硬得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
他看著对面那个云淡风轻的九弟,那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让他心惊肉跳的从容。
“你要如何帮我”
苏承明的声音,乾涩而沙哑。
苏承锦笑了。
他將那杯刚刚续满的茶,推到了苏承明面前。
“如今,我配合你演好这齣『兄友弟恭』的戏,不就好了”
“老大那边,三哥你自有办法处理,我这边,只需要在父皇面前,多说说你的好话,感念一下你的『恩情』,便足够了。”
“父皇乐於见到我们兄弟和睦,你得了体面,我也能安生度日,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苏承明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入喉,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底的寒意。
他盯著苏承锦,眼神锐利。
“你会这么好心”
“你难道不知道,倘若將来我登上那个位置,你,能不能活都未可知。”
这话,已经是最赤裸裸的威胁。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啊。”
他坦然迎著苏承明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我帮你,也是在给我自己谋一条后路。”
“三哥,你是个聪明人。”
“你应该清楚,我对那个位置,没有半分兴趣。我只想离京城这个旋涡远远的。”
“你要是实在担心……”
苏承锦的语气变得格外诚恳。
“那你就想办法,劝父皇答应我,让我去关北。”
“从此,我在关北,你在樊梁,咱们老死不相往来。”
“说不定,我去边关没两年,就死在了大鬼国的铁蹄之下,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苏承明审视著他,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去关北
这个阴险狗贼,当真愿意去那种地方送死
“你为何不帮苏承瑞”
苏承明冷不丁地问道。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换上了一副带著追忆的神情。
“三哥看来,是真的忘了。”
苏承明一愣,脸上露出疑惑。
苏承锦的目光,仿佛穿过了重重时光,回到了很多年前。
“八岁那年,我贪玩在林中走失。”
“天黑了,又冷又怕,身边只有野兽的叫声。”
“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里面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足以让人信服的真诚。
“是三哥你,提著灯笼,找到了我。”
“你忘了,我可没忘。”
苏承明脸上的神情,猛地一变。
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被苏承锦猝然提起,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他確实不记得了。
或者说,他早已將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拋在了脑后。
可苏承锦此刻真诚的模样,却让他心中那堵名为“猜忌”的墙,出现了一丝裂缝。
苏承锦看著他神情的变化,知道火候到了。
他继续说道:“如今,你还要费尽心思,特意跑来向我示好,引得父皇注意。”
“倒不如,我直接成全你,主动配合你。”
“三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苏承锦再次將那杯茶,朝他推了推。
这一次,苏承明犹豫了片刻。
他端起茶杯,將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三哥……便信你一回!”
苏承锦笑著点头,正要说话。
门房老张的身影,再一次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殿下!白……白总管来了!”
苏承明刚放下的茶杯,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脸色瞬间一变。
白斐
他怎么会来
苏承锦却笑了笑,伸手按住了苏承明下意识想要起身的肩膀。
“三哥不必惊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想必,是来颁赏的。”
“既然如此……”
苏承锦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我便先帮三哥一把。”
二人同时起身,朝著庭院门口望去。
只见一身素色便服,气质儒雅的白斐,正手持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缓步而来。
他身后没有跟任何內侍,步履从容,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小覷的气度。
苏承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参见白总管。”
苏承锦与苏承明同时躬身行礼。
白斐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虚扶了一下。
“两位殿下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苏承锦身上,笑容更深了几分。
“九殿下,接旨吧。”
苏承锦与苏承明对视一眼,立刻整理衣袍,跪倒在地。
庭院中的下人,也早已跪了一地。
白斐展开圣旨,那温和的声音,陡然变得庄重肃穆。
“九皇子苏承锦,於景州平叛一事中,临危受命,调度有方,扬我大梁国威,功在社稷。”
“特赏,黄金千两,白银十万两,锦缎千匹!”
“其麾下府兵,忠勇可嘉,准再募三百人,以壮声威!”
“九皇子妃江氏明月,出身將门,不让鬚眉,阵前杀敌,屡建奇功,特封为『平景將军』,食邑三百户!”
一连串的封赏念下来,饶是苏承明,都听得心头一跳。
这赏赐,不可谓不重!
更关键的是,府兵再募三百,这已经是八百人的编制了,几乎等同於一支满编的营!
还有江明月,虽说是个虚职,但也是个將军职称!
父皇对这个老九,当真是愧疚到了极点,补偿起来,也是不遗余力。
“儿臣,领旨谢恩!”
苏承锦的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欣喜。
他双手高高举起,从白斐手中,接过了那捲沉甸甸的圣旨。
“有劳白总管了。”
苏承锦起身,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苏承明也站了起来,立刻走上前,脸上带著热切的笑容,重重拍了拍苏承锦的肩膀。
“恭喜九弟!贺喜九弟!”
“父皇圣明,九弟此次立下泼天大功,得此封赏,实至名归啊!”
他这番姿態,做得十足。
苏承锦脸上的欣喜之色更浓,他反手握住苏承明的手,一脸的感激涕零。
“多亏了三哥照拂!”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站在一旁的白斐,听得清清楚楚。
“弟弟在景州平叛期间,听闻三哥时常在府中为我祈福,今日弟弟刚刚归来,三哥又携厚礼亲自登门探望,这份兄弟情谊,实在让弟弟情何以堪啊!”
“以后,三哥若是有任何差遣,只需派人说一声,弟弟我,必当万死不辞,全力以赴!”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白斐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著眼前这对“兄友弟恭”的皇子,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
“宫里还有事,就不多叨扰了。”
白斐微微躬身,告辞离去。
苏承锦亲自將他送到门口,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回来。
庭院里,只剩下他和苏承明两人。
苏承锦脸上的激动与感激,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平静的笑意。
他看著苏承明,缓缓开口。
“三哥。”
“弟弟这路,可是给你铺好了。”
“能不能走得明白,就看三哥你自己的了。”
苏承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复杂的眼神里,有震惊,有忌惮,也有一丝被利用的恼怒。
这个老九,当真是天生的戏子!
刚才那番表演,滴水不漏,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辛苦九弟了。”
苏承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也拍了拍苏承锦的肩膀,只是那力道,重了几分。
他不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府外走去。
只是,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那抹掛在嘴角的僵硬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寒。
苏承锦目送著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