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沈復(2/2)
宋溪起身又添了盏茶,復又坐下。他不习惯旁人伺候,更愿意亲力亲为。
案上三叠已批过半,他这才將手伸向砚台左侧。
那里另压著一卷,是昨日深夜钱塘县丞遣人悄悄递入的。
当时他未及拆看,顺手垫在了待批公文最底下。
他翻开最底下那本。
这是昨日钱塘县丞亲自送来的密册,不入六房,只呈正堂。
册內所记,是钱塘、仁和两县四月以来丝价、茧价、机工工价的逐旬变动。
县丞姓周,在任十二年,素不结党,只在册尾附一行小字:
“茧价较去年同期跌三成,绸庄收购价反压两成。机户日织一匹,得银不足一钱五分,餬口难矣。”
宋溪看了很久。他將密册合上,搁在左手边。那是“待办”的位置。
然后才翻开右首那六页纸。
五月初九、五月十六、六月初三——永昌料行后巷的暗帐。
五月廿八——锦云绸庄送织造局的节敬。
四月初,某书办在西湖边置了產业,作价不及市面三成,卖主落款是织造局黄姓。
四月间,沈继业公开反对绸商议价独断,数日后突发恶疾,至今臥床不起。有郎中间接吐露,症状似砒霜慢毒,不至死,但难起身。沈家不敢报官。
还有那句酒后的醉话——
“王参政的侄子在內官监当差,海塘核销那关,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把纸页收好,起身走到窗前。时辰不知不觉间过去。
檐角悬著残月,淡淡的光。远处西湖方向,仍有画舫未归,疏疏几点灯,像不肯睡的眼。
他想,这些人確实不打算睡。那他也不睡。总有人会熬不过去,孰是孰非,那只鹰还未可知。
在那日得到这些消息之后,宋溪没有耽搁,立刻就找手底下的人去查,只不过走卒商贩身份还是低了一些。
许多这些人去的地方,通常都不能靠近。如今只查到一些浅浅的皮毛,还派不上用场。
又再等一日,见还没有消息来。
七月十八,宋溪换了便服,只带宋北一人,悄然来到清河坊的悦来茶栈。
掌柜沈復是个矮胖和气的中年人,见宋溪亮出谢云澜信物,神色一肃,將二人引至后堂雅室。
“谢先生早有吩咐,大人若来,定当竭力相助。”沈復奉上茶,语气恭敬道,“不知大人有何差遣”
宋溪开门见山:“两件事。其一,查清永昌料行、顺兴木场与省里哪位官员有牵连,海塘工程款项拖欠的实情。其二,弄清黄太监到任后,杭州丝业行会內部变动详情,尤其是锦云绸庄与织造局的关係。”
沈復沉吟片刻,酌情应道:“第一件,三日內可给大人答覆。第二件……涉及织造局,需更谨慎些。”
他刻意压低声音:“黄公公到任后,把贡缎採办从『轮值』改成『定点』,锦云、天丰、瑞昌三家拿了七成份额。有传言说,这三家每季都要向织造局『孝敬』,具体数目外人难知。”
“至於行会,”沈復声音更低,“新会首赵秉仁,是锦云绸庄东家赵裕堂的族弟。他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议价权全划给绸商行会。”
“机户行会就任其摆布”宋溪下意识一问。
“老会首沈老爷子去岁病故,他儿子沈继业本该接任。三月间他公开反对绸商议价独断,数日后突发恶疾,至今臥床。有郎中私下说,症状像砒霜慢毒,不至死,但难起身。沈家不敢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