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心知肚明(2/2)
“去年几月修的”他问。
李晟忙答:“去年九月。潮灾过后,省里拨了急修款,限期两个月完工。工期太紧,木料、石料都紧缺……”
“所以用了旧桩。”宋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语气听不出明显情绪,身后李晟却已脸色煞白。
他嘴唇翕动,终究没有辩解。
宋溪没再看他。他沿著塘基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在那些看似平整、实则早已鬆动的水工上。
走出二十余丈,他停住,低头看脚下。
一处新桩挨著旧桩的接口,缝隙大得能伸进两根手指。
“刘经承。”他回身,“这道塘,今年汛期撑得住吗”
刘经承五十出头,在工房三十年了。
他不敢看宋溪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怒意,甚至称不上严厉,只是平平地望著他。可他偏偏抬不起头来。
他盯著自己的靴尖。
靴尖上沾著塘上的湿泥,新泥叠著旧泥,像他这些年经手的一道道堤、一桩桩工。说不清,躲不掉。
半晌,喉咙里滚出一句:
“撑……撑不住。”
声音低得像怕惊醒什么。
“那为何不报”
刘经承没说话。
宋溪也没再问。
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望向来路,杭州城的轮廓隱在夏日的薄靄里,那么近,又那么远。
“回府。”他说。
眾人连忙俯身应喏。
此番海塘的事还没来得及理出头绪,不等人喘口气,丝业那边先闹起来了。
六月十六,宋溪正在二堂查阅钱塘县歷年塘工卷宗,忽闻衙前鼓响。
鼓声很急,一声叠一声,不像鸣冤,像砸门。
他搁下卷宗,整衣升堂。
堂下黑压压跪了数十人。
一边是衣衫简朴的机户织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自称沈三。
另一边是绸缎庄的掌柜伙计,领头的是锦云绸庄的二掌柜孙茂。
沈三等人见知府大人升堂,泣诉道:自三月起,几大绸庄联合压价,上等生丝每担从二十八两压至二十二两,验收时百般挑剔,动輒以“色泽不匀”“有结节”为由再扣斤两。
他们想自组小行会议价,绸商行会百般阻挠,还有人半夜往家里扔石头。
他们实在熬不住了,这才来报官,请大人主持公道。
孙茂则反唇相讥,说沈三等人“以次充好,聚眾要挟”,压价是市场行情,组行会得按规矩来。
他拒不认对方所言之事,反指责织工不知好歹。
两方越说越急。沈三身后几个年轻织工涨红了脸,孙茂也不退让,眼看就要在堂上吵起来。
宋溪没有开口。
他只是把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那一声极轻——“嗒”。
堂下却忽然静了。
他目光越过跪著的两拨人,落在堂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閒汉身上,又收回来,谁也不看,只垂眸看著案上那盏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