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接风宴(2/2)
可眼前这位宋知府,自入席起便意態从容,行止有度,连对奢华陈设都只粗略一扫,那份淡然不似作偽。
举杯应酬时手臂稳当,目光清正,言语谦和却字字有骨。
周员外心中那点或许易於拿捏的揣测,不由淡了三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谨慎。
此人年纪虽轻,城府却不浅。这般人物最是不好打交道。对於他们而言,贪財的人最好结交。
一旁胡老爷指腹摩挲著温润玉杯,借著饮酒间隙,与斜对面米行东家交换了一个极快眼神。
他们这些积年富商,最擅察言观色,拿捏人心。
寒门子弟往往两种极端,一是急於政绩,雷厉风行却失於鲁莽,易被拿住把柄;二是谨小慎微,唯恐出错,反倒容易妥协。
可这位宋知府,言谈只引风月,不涉实务,滴水不漏。
拒绝私謁时语气平和,却毫无转圜余地。
这分明是心里极有主意,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胡老爷心下暗忖,看来不是个能轻易用常例或人情打动的。
日后打交道,恐需多费周章,换个更迂迴的法子。
其余几位巨贾面上堆笑,殷勤劝酒布菜,心底算盘却也拨得飞快。
他们见周胡二人態度虽恭敬,却比预想中少了几分对待雏鸟官员那种隱隱的主导意味,便知这新任知府的第一面,並未让人探到底细,反叫人生出几分莫测之感。
於是那原本存了七分的观望掂量之意,此刻又添了三分警惕。
席间气氛看似热闹,实则暗流下,每个人都调整了最初的估量。
这位年轻的寒门知府,恐怕並非他们原先设想中那般可轻易揣度或施加影响。
往后是倾力结交,是保持距离,还是另做打算,都需从长计议。
且看他接下来举动再说。
左右不过初次面见,日后还长。如何抉择,还要再思。
席间每每隱晦谈及税务试探一试,总被宋溪轻巧引向风物雅趣。
周员外讲孤山梅妻鹤子,胡老爷接灵隱寺法会盛况,米行东家则细说西湖醋鱼选材火候。
宋溪偶插几句,问及苏白二堤修葺沿革、岳王庙香火变迁,引典適度,显是做过功课,却丝毫不碰钱粮、刑名、海塘丝市等实务话题。
敬酒往来,他浅酌即止。
萧原侍立身后,不仅適时布菜,低声提示某道菜的来歷或吃法,更以不易察觉的动作护持左右。
有商人慾借敬酒凑近说私话,宋溪或是举杯遥敬后即转向他人,或是由萧原稍稍挡上半步,温言岔开话题,始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宴至尾声,时鲜果品並一小盅冰糖燉官燕奉上。
宋溪略用了两勺燕窝,便含笑起身:“今日多谢诸位盛情,佳肴美酒,湖山胜景,本府尽领了。只是初来乍到,衙中尚有文书待阅,就此別过。来日方长。”
眾人慌忙起身相送。
周员外亲自执一盏明角灯笼,一路引至楼下轿前。
夜风带著湖水的湿润和植物的清香,吹散了席间酒气。
他趁搀扶宋溪上轿的当口,借著灯笼光晕的遮掩,极轻极快地道:“府尊初来,百事待兴。改日老朽再备一份家乡土仪,亲至衙中拜会,也好细细说话。”
宋溪脚步未停,借著俯身入轿、轿帘垂落之际,声音清晰而平稳地传出:“周员外美意本官心领。只是衙门重地,私謁非宜。若有公事,尽可依例呈递。若论风土人情,今日席间已聆教不少。”言罢,在轿內拱手一礼。
如此一来,周员外倒不好再言。宋溪礼数周全,也算是在另一面给足了他面子。
到底是一府之尊。
周员外闻言,眼中精光微敛,隨即展顏温声道:“大人所言极是,倒是老朽唐突了。今日得聆清诲,已是幸甚。大人勤於公务,爱民如子,实乃吾杭之福。老朽谨祝大人政躬康泰,来日方长。”说罢,持灯退后两步,躬身长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