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停尸台(2/2)
又过了一会,她们到了。
废弃工作间的门虚掩著,和八號离开时一模一样。
“我们到了!”八號从綺婭手掌里探出小脑袋,声音里带著任务完成即將交差的雀跃,“boss!你在家吗开门——”
没有回应。
门缝里透出的光线依然是那种陈旧的、积满灰尘的昏暗。
八號眨眨眼,从綺婭掌心跳下来,小跑到门前,用力推开那扇对他来说有点沉重的木门。
“boss,我带人回来了,就是之前和你匯报过的綺婭,她——誒”
他的话停住了。
綺婭跟在后面,正要跨过门槛,却在看到屋內景象的瞬间,整个人僵在门口。
“……誒”
那是一间不大的、积满灰尘的工作间。
一张工作檯,几把木凳,墙角堆著油布盖著的杂物。
以及,房间正中央——
一张临时搭起来的、简陋的、甚至有些歪斜的停尸台。
白布。
很大一块白布,从某个角落里翻出来的,原本应该是用来盖机器或旧物的,边缘有些破损,布料上落了薄薄的灰。
此刻,它平整地铺在那张临时搭起的檯面上,下方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起伏。
八號站在门槛边,纯白的小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誒”
綺婭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天”之刀。
她净蓝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那块白布,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声:
“八號,那个……那个是什么”
八號没回答。
他小脑袋里的信息处理模块正在全速运转,疯狂调用今天早上离开前的记忆。
——本体的生命体徵,正常。
——本体的存在状態,稳定。
——本体的情绪波动,趋近於零(日常)。
——本体的最后一句话,是“注意安全”。
没有任何预警。
没有任何异常报告。
概率云联结……
他猛地去感知那条与本体相连的、无形的、始终稳定存在的路径。
空的。
不是断裂,不是堵塞。
是那边……没有回应。
“八號。”綺婭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即將断裂的弦,“那个……该不会是你的boss吧”
八號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莫名地又尖又急:
“怎么可能啊!本……boss是活人的说!”
綺婭没有后退,但她的脚像被钉在门槛上。
她看著那张白布,看著白布下隱约的人形轮廓,看著房间里积灰的寂静——
一个自己待著、没人知道、独自躺在这张临时搭起的台子上的……
“呜……”
綺婭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像小动物被嚇到时挤出来的呜咽。
“我不敢过去了……”她的声音带著颤,“你家boss还是你自己处理吧……”
八號没有反驳。
他站在门槛边,二十厘米高的身体第一次显得那么小。
他看著那块白布,纯白的小眼睛里倒映著昏暗的光线,和他自己那张微微绷紧的、努力维持镇定的脸。
然后——
白布动了。
极其轻微的,从內部被什么顶起了一小块。
綺婭:“呜哇!!”
八號:“!!!”
白布下的“人形”蠕动了一下。
幅度不大,像沉睡的人在梦中翻了个身,又像某种被困在茧中的存在,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破开外壳。
然后——
“呵呵呵呵……”
低沉,沙哑,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又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吞噬意识的深眠中挣扎浮出水面。
那声音带著一种古怪的、近乎疯狂的……笑意。
綺婭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右手已经拔出了“天”之刀,银灰色的刀身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左手同时捞起门槛边僵硬的八號,把他紧紧按在自己胸口。
八號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和体温包围,从她指缝里露出一只纯白的小眼睛,瞳孔完全炸开,像受惊的猫。
然后,他看见了——
一只苍白的手。
从白布边缘伸出。
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呈现出长居室內不见阳光的冷调白色,指腹有薄茧——那不是握刀或握剑的茧,而是长时间握笔、操作精密仪器留下的、细密而规整的磨损痕跡。
这只手掀开白布。
先露出的是一头凌乱的、像是刚睡醒时胡乱揉过的棕色短髮。
然后是同样带著长久疲惫痕跡的眉骨,下方是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青蓝色。
左眼是澄澈的、像初春冰湖融水般的青蓝色。
右眼,则被一枚精致冷冽的单片眼镜覆盖,镜片后的瞳色与左眼一致,却因镜片的折射而带上了一层极淡的、无机质的凉意。
他坐起身。
白布滑落到腰间。
露出里面——不是墨尔斯那套万年不变的黑色正装。
而是一身简洁的、略带復古风格的棕色便服,面料看起来柔软舒適,衬衫领口隨意地敞开,没有系领结或领带。
他坐在那张简陋的停尸台上,垂眸看了看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双手,似乎在確认这双手的归属,又似乎在適应某种久违的、沉重的实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门口那对已经彻底石化的一人一兽。
他眨了眨眼。
那眼神——不是墨尔斯那种空茫的、与世界隔著厚玻璃的遥远注视。
而是更直接的、更炽热的、甚至带著某种近乎童真的好奇与探究。
就像……一个漫长的假期终於结束,在房间里憋了太久的孩子,终於推开窗,看见外面全是新雪。
他弯了弯嘴角。
然后,不知从哪里——动作极其自然,仿佛排练过千百次——变出了一顶同色系的、简洁復古的帽子,端端正正戴在了头上。
帽檐下,青蓝色的眼眸弯成两道柔和的弧。
“抱歉,”他开口。
声音依然有些沙哑,但语调里那种古怪的、从沉睡中挣脱的笑意还未散去,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太像刚从停尸台上醒来的尸体。
“睡过头了。”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打量著綺婭(以及她怀里的八號),又补充道:
“还有,那个白布——確实盖错了。”
“我以为八號你会晚点回来的。”
——
寂静。
长达五秒的死寂。
綺婭握著“天”之刀的右手在抖,但依然保持著战斗姿態。
她怀里的八號从她指缝里挤出整张小脸,纯白的小眼睛瞪到极限,盯著那个笑容温和、坐在停尸台上和她们嘮家常的男人——
概率云联结的路径依然空荡。
没有任何本体的回应。
但面前这个人的存在感是如此鲜明、如此確凿、如此……不可能是任何別的东西。
八號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卡住。
他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像小猫踩到尾巴时的声音:
“……赞达尔”
坐在停尸台上的男人——赞达尔壹桑原——微微侧头,单片眼镜的镜片反射出一点昏暗的光。
他弯起眼睛,笑容里带著一丝讚许,以及某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认出来了”他说,语气轻快得好像在玩猜谜游戏。
“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