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別样宴请(2/2)
董副厅长点点头,给夫人夹了一筷子菜,自己却没怎么吃。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多了起来。大家开始聊工作,聊最近的新闻,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但主桌上的氛围始终有些压抑——董副厅长夫妇很少说话,偶尔开口也是简单的应答,脸上始终笼罩著一层悲伤。
林凡一边应付著旁人的敬酒,一边观察著。他注意到,董副厅长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墙边那张长条桌,眼神里满是哀伤。而每当这时,董夫人就会低头抹眼泪。
这场饭局吃得林凡云里雾里。说是丧宴吧,没有白花黑纱,没有遗像;说是普通聚会吧,主人的悲痛又如此真实。而且来的客人三教九流都有,也不像至亲去世后那种相对封闭的悼念场合。
八点半左右,宴席进入了尾声。董副厅长又站起来敬了一圈酒,感谢大家的到来。客人们也纷纷说著“保重身体”之类的安慰话。
九点,宴席正式结束。客人们陆续起身告辞。林凡和几位省政府的同僚一起往外走。
“今天这顿饭吃的……”办公厅的李副主任摇摇头,欲言又止。
“是啊,董厅家到底出什么事了”发改委的王副巡视员也一脸困惑,“没听说啊。”
一行人来到停车场。李副主任对林凡说:“林处长,我送你吧咱俩顺路。”
“那就麻烦李主任了。”林凡没有推辞。
坐进李副主任的车里,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匯入夜晚的车流。车內沉默了一会儿,李副主任突然笑出声来。
“李主任,你笑什么”林凡问。
“我笑咱们这一晚上,吃得莫名其妙。”李副主任一边笑一边摇头,“林处长,你知道今天董厅为什么请客吗”
“不是家里……有丧事吗”林凡试探著问。
“是丧事,但不是人的。”李副主任终於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是他家狗死了!”
“什么”林凡愣住了。
“狗!他养的那条比熊犬,叫豆豆。”李副主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今天刚火葬完。桌上那个罐子看见没那是骨灰盒!后面的照片,是遗照!”
林凡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闪过晚上看到的那些画面——精致的陶瓷罐、专业的宠物写真、董副厅长悲痛的致辞、眾人不明所以的安慰……
“所以,他说『孩子』,指的是狗”林凡问。
“可不是嘛!”李副主任笑得直拍方向盘,“董厅两口子就一个儿子在国外读书,一年回来不了两次。平时家里就他和夫人,还有那条狗。听说宝贝得不得了,天天当儿子养。昨天狗在小区里没拴绳,乱跑,被车轧死了。他们调监控找了一天,没找著肇事车辆,憋了一肚子气,今天就给狗办了个葬礼。”
林凡听完,彻底无语了。他靠在椅背上,想起晚上董副厅长那悲痛欲绝的表情,想起大家一本正经地说“节哀顺变”,想起自己还认真地揣测是不是他儿子出事了……
“噗——”林凡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一笑就收不住了。两个人坐在车里,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肚子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哎哟我的妈呀……”李副主任擦著眼角,“你说咱们这一晚上,陪著一只狗……给它送行还一人喝了一瓶茅台”
“关键是,咱们都不知道!”林凡一边笑一边说,“还一本正经地安慰人家,说什么『想开点』『节哀』……”
“最绝的是,董厅还说什么『替我孩子谢谢各位叔叔伯伯』。”李副主任模仿著董副厅长的语气,“狗叫咱们叔叔伯伯咱们成狗的长辈了”
又是一阵大笑。
笑了好一会儿,两人才慢慢平復下来。李副主任喘著气说:“不过话说回来,董厅两口子也是真伤心。听说那狗养了七八年了,感情深得很。今天火葬的时候,他夫人哭晕过去一次。”
“能理解。”林凡点点头,笑容渐渐收敛,“对於不养宠物的人来说,可能觉得不可思议。但对於把宠物当家人的人来说,那种感情是真实的。”
“这倒是。”李副主任也正经起来,“我有个表姐,养了只猫,后来猫死了,她抑鬱了半年。我们当时也不理解,现在想想,陪伴了那么多年的生命突然没了,確实难受。”
车子驶入锦绣山河小区。停在合院门口,林凡下车前对李副主任说:“今天这事,咱们知道就行了,別往外传。董厅也是真难过,咱们得尊重人家的感情。”
“明白,我心里有数。”李副主任点头,“林处长慢走。”
“路上小心。”
回到家里,客厅的灯还亮著。王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回来,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参加了个饭局。”林凡脱下外套,脸上还带著笑意。
“什么事这么好笑”王娟好奇地问。
林凡坐到她旁边,把今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讲到董副厅长说“替我孩子谢谢各位叔叔伯伯”时,王娟已经笑得倒在沙发上了。
“真的假的给狗办丧宴还请了三桌人”王娟笑得喘不过气,“你们还都去了还隨礼了没”
“那倒没有,就是吃饭。”林凡也笑,“不过酒是真没少喝,一瓶茅台打底。”
“我的天哪……”王娟擦著笑出来的眼泪,“你们这一群厅级干部、处级干部,郑重其事地去给一只狗送行这要是传出去……”
“所以不能传。”林凡说,“董厅是真心难过,咱们得尊重。只是对於不养狗的人来说,確实理解不了那种感情。”
“我理解不了。”王娟实话实说,“狗死了,自己家里人难过难过就行了,还请客办宴席……这有点太夸张了吧”
“每个人情感寄託的方式不一样。”林凡说,“就像有人集邮,有人收藏,有人养宠物。对於董厅来说,那狗可能就是家庭的一份子。”
王娟想了想,点点头:“这倒也是。不过我还是觉得好笑。你想想那个场面——一群领导严肃地举杯,为了……一只狗。”
说著她又笑起来。林凡也跟著笑。夫妻俩在客厅里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
夜里,躺在床上,林凡还在回想今晚的事。官场这么多年,各种宴请参加过无数——接风宴、送行宴、庆功宴、联谊宴,甚至白事宴。但给宠物办的丧宴,真是头一回遇到。
想想也正常。到了董副厅长这个位置,五十多岁,孩子不在身边,工作压力大,情感需要寄託。宠物就成了最好的陪伴。八年的朝夕相处,那份感情確实不亚於家人。
只是这种表达方式,在官场这个讲究分寸和规矩的环境里,显得有些另类。好在今晚来的都是熟人,大家就算觉得奇怪,也不会说什么。
林凡闭上眼睛,突然想起合院里的四位老人。他们养花种菜,含飴弄孙,也是一种情感寄託。每个人都需要找到属於自己的那份温暖和牵掛。
只要不影响工作,不违反原则,这种私人的情感表达,应该被尊重。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林凡翻了个身,很快睡著了。
而今晚这场別样的宴请,將成为他官场生涯中一个难忘的插曲——既荒诞,又真实;既好笑,又让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