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曲终人散,余音未绝(2/2)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其中那一丝急切:
“你方才所说——传习所、符机、粗胚统一收购、转运精炼……”
她顿了顿,直视李长生:
“玲瓏工坊,愿意做那个『转运精炼』的环节。”
李长生看著她。
这位三皇女,方才献礼时,说的是“拆分流程、凡匠协作”。
她想要的,是让散修有业、郡中有税、匠中有徒。
而此刻她说的,是“玲瓏工坊愿意做”。
——不是“请你考虑与我们合作”。
是我们愿意做。
李长生沉默片刻。
“殿下可知,”他的声音很平,“若玲瓏工坊率先採用此模式,万符楼及其背后的势力,会如何反应”
赵清珞没有迴避。
“知道。”
“殿下仍愿”
赵清珞微微抬起下頜。
那支倾斜的步摇,在她鬢边轻轻晃动,金凤衔珠,熠熠生辉。
“李峰主在殿前问三问时,”她的声音轻而稳,“可曾犹豫过,此问一出,会得罪多少人”
李长生没有回答。
赵清珞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微微一笑,敛衽一礼:
“改日清珞將亲赴棲霞峰,与峰主详谈合作细则。”
“今日人多眼杂,不便久留。”
她转身,步摇在风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走出几步,又顿住。
侧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多谢。”
——
此后,又有数人前来。
有出身寒微、凭战功躋身天骄序列的散修元婴,压低声音问传习所“可收散修子弟”;
有专研低阶丹方的丹师,递上一枚简陋的玉简,说是“续灵散”的完整配方,请李长生“看看能否也用器械生產”;
有鬚髮皆白的老金丹,自称是某贫郡郡丞,此宴蹭了同乡的光方能列席末座,颤巍巍地作揖,只说了一句话:
“峰主,老朽等了四百年……终於有人,肯看我们一眼。”
李长生一一应过。
他没有承诺什么。
只是认真地听,认真地点头,认真地接过那些粗糙的玉简、简陋的名帖、甚至是一片压平的灵木叶——上面歪歪扭扭刻著一个名字和一处边郡的地址。
云芷始终闔目。
但她的气息,始终笼罩著李长生周身三尺。
——
七皇子赵胤,始终没有过来。
他甚至没有朝这个方向看一眼。
宴会尾声,他起身向仙帝行礼告辞,步伐从容,面色如常。
只是在经过李长生莲台侧畔时,他顿了一瞬。
极短。
短到大多数人甚至没有察觉。
但李长生察觉了。
赵胤没有转头。
他只是看著前方虚空,声音极轻,像是对空气说:
“你那符机……能生產地阶符籙吗。”
不是质问,不是挑衅。
是问。
李长生没有看他,亦平视前方:
“现在不是不能,但代价太大。將来能。”
赵胤沉默。
片刻。
“將来。”
他咀嚼著这两个字,语调平静,听不出情绪。
然后他迈步离去,蟒袍的下摆拂过玉阶,再未回头。
——
戌时正。
钟鸣三响。
紫宸仙苑的夜,来得比外界更早。星澜湖上,点点莲灯次第亮起,將整片水域映成流动的星河。
仙帝化身早已悄然离席,虚空中那数道浩瀚意念亦不知何时敛去。
天骄们三三两两,在仙娥引导下,向迎仙台方向散去。
有人意犹未尽,相约他日再敘;
有人面色沉沉,一路无言;
有人频频回首,望向湖心那座已然空寂的主殿。
——
李长生与云芷、石嵬,踏上归程。
依旧是那三座超远距离传送阵,依旧是那令人眩晕的时空扭曲感。
石嵬依旧沉默,只是护卫的姿態,比来时更添几分凝重。
云芷依旧闔目。
李长生依旧望著传送通道外飞速掠过的虚空残影。
——紫宸仙苑,渐渐远去了。
但他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留在了那里。
留在了运朝之主那一个“善”字里。
留在了真仙那句“吾不如也”里。
留在了二皇子的残剑、五皇子的归尘丹、六皇女的冰心、三皇女那支倾斜的步摇里。
也留在了那个鬚髮皆白的老郡丞,颤巍巍递来的灵木叶上——
那歪歪扭扭刻著的,一个他从未听过的、贫瘠边郡的名字。
——
传送终点。
星槎海,第三平台。
夜风清冷,星光如霜。
云芷睁开眼。
她看了李长生一眼,什么也没说,化光离去。
石嵬上前一步:“峰主,契约尚余七日,是否需属下护送回棲霞峰”
李长生摇头:“你先回战功殿復命吧。七日之內若无其他任务,贡献点会按日退还。”
石嵬抱拳,亦转身离去。
平台之上,只剩李长生一人。
他独立良久。
夜风捲起他的衣袂,又轻轻放下。
他抬头。
青冥天的星空,与紫宸仙苑的莲灯,原是同一片星空。
他忽然想起,献礼之前,他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这台凝聚了他混沌之道、归一之理、百工之技的启灵符机,究竟要替他叩问什么。
此刻他知道了。
叩问的,不是符道的未来。
不是百工的地位。
甚至不是打破藩篱的方法。
而是——
当有人问出那些“不该问”的问题时,是否会有回声。
今夜,回声来了。
以他未曾预料的方式,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李长生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笑。
只是將手中那枚不知何时攥紧的、刻著边郡名字的灵木叶,收入怀中。
然后,一步踏出平台。
向著棲霞峰的方向,化作一道清寂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