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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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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了。最多在病历上勾两笔。”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手生了,也没那个心境了。”

我们之间沉默下来。

只有阳光在移动。

忽然,他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试探的认真:“巫祝,如果……我是说如果,等你再好一些,体力允许的时候……能不能……教教我?”

“教你?”

我没明白,“教你什么?”

“画画。”

他清晰地说出这两个字,耳朵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了一层薄红,“不是医生对病人的要求。是……以一个完全没基础、但还有点兴趣的成年人的身份,向你请教。怎么观察,怎么把看到的东西,用笔画下来。我只会画解剖图,那种……很死的线条。我想学点……活的。”

他的语气努力维持着平稳,但微微加快的语速和那抹耳廓的红,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么镇定。

他甚至无意识地用手指轻轻蹭了蹭白大褂的袖口。

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加速。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脸上。他……他想跟我学画画?那个天才医生邢九思,想让我教他?

“我……我不行。”

我慌乱地摇头,“我自己都画不好,怎么教……”

“你行。”

他打断我,语气笃定,“我看过你很多画了。你有天赋,更重要的是,你有‘感受’。这是我缺乏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恳切,“就当……是帮我完成一个小时候没做完的梦。可以吗?”

他的目光直视着我,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我的无措。

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平等的、对某种技能的真诚向往,和……一点点我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鬼使神差地,我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很确定。

一抹真正轻松、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笑意,在他眼中漾开,驱散了惯有的沉静,让整张脸都明亮起来。“谢谢。”

他说,声音很轻,却很郑重。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的气氛,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他还是那个专业严谨的邢医生,指导康复时一丝不苟。

但当我们开始那短暂的、非正式的“绘画时间”时,角色似乎对调了。

他会搬把椅子坐在我旁边,像个真正的好学生,拿出他崭新的速写本。

我先给他布置“作业”:“今天观察你的手,画下来。重点不是每个指甲盖都一模一样,是画出手的结构感和皮肤的质感。”

他会很认真地观察自己的左手,然后笨拙地下笔。

线条果然如他所说,僵硬,带着解剖图的精确感,却缺乏生气。

画出来的手,像医学挂图上的标本。

“太‘死’了。”

我忍不住说,暂时忘记了身份的差异和心跳的异常,“你看,手是有温度的,有关节的转折,皮肤下有骨骼和肌腱的起伏。你画得像X光片。”

他虚心听着,眉头微蹙,盯着自己的画,又看看自己的手,然后尝试修改。

我偶尔会忍不住,伸出自己还不太稳的手,用铅笔在他的本子上示范几笔:“这里,腕骨的转折,要方中带圆。这里,虎口的肌肉,放松时是饱满的,用力时会绷紧。你画得太平均了。”

当我靠近示范时,那股清爽干净的气息会笼罩过来。

我的心脏又会不争气地加速跳动,拿着铅笔的手指也微微发颤。

我必须极力克制,才能让线条看起来稳定。

而他,当我靠近时,身体会有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僵硬,然后,那白皙的耳廓,便会再次染上熟悉的淡红。

他听得格外专注,甚至屏住了呼吸,直到我退回安全距离,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说:“明白了,我再试试。”

他的学习态度极其认真,进步也肉眼可见。

线条渐渐放松,开始有了粗细和虚实的变化。

虽然离“生动”还有距离,但那份努力和专注,让人动容。

我们交流的话题,也逐渐从纯粹的绘画技巧,扩展到更广的领域。

他会问我喜欢哪些画家,怎么理解色彩的情绪。

我会问他,医生怎么看人体,那些肌肉骨骼在他眼里,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美。

“是秩序之美,功能之美。”

他这样回答,“但你的画提醒我,人体还有情感之美,生命流动之美。这是医学教科书不会教的。”

这样的对话,让我感觉我们不再是简单的医患,而是在某个层面上,能够平等交流的两个人。

他尊重我的专业,我也开始了解他专业之外的一面。

然而,每一次短暂的亲近,每一次眼神的交汇,每一次他因我靠近而泛红的耳朵,都会在我心里激起一阵更强烈的悸动和随之而来的恐慌。

这感觉太陌生,太汹涌,与我伤痕累累的现状格格不入。

像在悬崖边跳舞,一步踏错,就是深渊。

我试图冷却。

当他再次提出绘画问题时,我回答得更简短;当他完成一幅“作业”期待我的评价时,我只给出最克制的“有进步”;当他闲聊时,我更多地看向窗外。

邢九思显然察觉了。

他没有追问,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

只是,他停留的时间又悄然恢复了最初的长度,那些轻松的话题变少了,看画时的评论也变得更客观、更简短。

只是,当他以为我没注意时,我偶尔会瞥见他看着窗外出神,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那双总是平静的琥珀色眼睛里,会掠过一丝淡淡的、像是困惑又像是失落的情绪。

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小心翼翼维持的薄冰。

冰下,是暗流涌动的陌生情愫和我无法摆脱的沉重恐惧。

冰层什么时候会裂开?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他指导我完成一组艰难的上肢牵引训练,汗水浸湿我的额发,而他稳稳托住我的手臂,低声说“很好,再坚持五秒”时;

当他看着我最新一幅画

(画的是他在病历上写字时低垂的侧影,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怎么会画这个)

沉默良久,最终只说了一句“画得太好了”然后匆匆离开,耳根通红时;

当平安笑嘻嘻地说“邢医生最近来看姐姐,好像比以前更容易走神了”时……

我那颗被蛛神寒意侵蚀、被病痛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脏,总会不听话地,漏跳一拍,然后疯狂加速。

咚,咚,咚。

像战鼓,又像丧钟。

我不知道这加速的心跳,最终会引我走向何方。

是救赎的光亮,还是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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