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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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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这……这行吗?”爹问。

“不行也得行,”赵村长弹了弹烟灰,“总不能说是被人糟蹋了吧?那你这老脸往哪搁?咱们村的脸往哪搁?”

爹不说话了。

赵村长看向我:“丫头,你也别想不开。生下来,好好养,以后给你爹养老送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精明,冷酷。

2007年5月某天

肚子更大了。

我开始感觉到胎动,有时候晚上,孩子在里面踢我,一下,一下,很有力。

它活着。

在我的肚子里活着。

我恨它,但又忍不住摸它。

这是妈妈当年怀我的感觉吗?

她爱我。

那我能爱这个孩子吗?

它是暴力的产物,是耻辱的印记。

但我摸着肚子,感觉它在动的时候,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又被恨意填满。

2007年6月某天

夏天了,衣服薄,遮不住了。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从好奇到鄙夷到唾弃。

“李老四家的丫头,肚子大了,不知道是谁的种。”

“听说在镇上跟人乱搞……”

“不是,我看是被骗了……”

他们编造各种故事,但没人知道真相。

奶奶给我做了一件宽大的围裙,整天穿着,说是怕弄脏衣服,其实是遮肚子。

宝根问我:“姐,你肚子怎么这么大?”

我说:“姐姐生病了,肚子里长了东西。”

“会死吗?”宝根问。

“……不知道。”

“我不要姐姐死。”宝根抱住我。

我摸着他的头,眼泪掉下来。

宝根,姐姐早就死了。

从妈妈死的那天就死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会喘气的尸体。

2007年7月15日雨

三年前的今天,我差点杀人,跳河。

今天,我挺着大肚子,在灶台前烧火。

孩子八个月了,动得很厉害,有时候踢得我直不起腰。

爹最近不怎么打我了,可能是怕伤到孩子。但他看我的眼神,还是那样,充满了愤怒和耻辱。

奶奶开始准备小孩的东西:旧衣服,尿布,都是宝根用过的。

“如果是儿子,就留着,”她说,“如果是女儿……”

她没说完,但我懂。

晚上,我梦见妈妈。

她站在河边,穿着白衣服,肚子平平的。

“招娣,”她说,“孩子是无辜的。”

“它是孽种。”我说。

“你也是孽种,”妈妈平静地说,“但妈妈爱你。”

我哭了,在梦里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我该怎么办?”

“生下它,养大它,然后离开。”妈妈说,“带着它一起离开。”

“我能离开吗?”

“能,”妈妈伸出手,想摸我的脸,但摸不到,“只要你活着,就能。”

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孩子在里面动,像是在回应。

2007年8月某天

快生了。

肚子大得吓人,我走路都困难。

奶奶请了接生婆来看,说是胎位正,应该好生。

“就这几天了,”接生婆说,“准备好热水,剪刀,布。”

爹紧张起来,整天抽烟。

我知道他在紧张什么:紧张是男是女,紧张怎么对外说,紧张这个秘密能不能守住。

2007年8月20日晴

生了。

昨天半夜开始的疼,一开始是阵痛,后来越来越密,越来越疼。

哭声。

响亮的哭声。

“是儿子!”接生婆喊。

奶奶凑过去看,笑了:“带把的!是儿子!”

爹冲进来,看了一眼,表情复杂。

我躺在床上,浑身是汗,是血,虚脱得动不了。

接生婆把孩子抱给我看。

红红的,皱皱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哭。

我的孩子。

我的儿子。

“取个名字吧。”奶奶说。

爹想了想:“就叫……李宝生吧。宝字辈,生的意思是……生生不息。”

李宝生。

我的儿子,叫李宝生。

和宝根一样,是宝字辈。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着汗,混着血。

2007年8月21日晴

今天,村里人都知道爹“老来得子”了。

“李老四行啊,五十多了还能生!”

“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父母死了,过继给他的。”

他们编好了故事,我们配合演出。

爹抱着宝生,笑得勉强。

奶奶忙前忙后,炖鸡汤——给我喝的,为了下奶。

我躺在床上,宝生在我怀里吃奶。

他小小的嘴,吸得很用力,有点疼。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眉眼,像我。

“宝生,”我小声说,“你要记住,我是你姐姐。”

但这句话,我说不出口。

2007年9月某天

月子坐完了。

其实没怎么坐,第三天就开始下床干活了。

宝生很健康,能吃能睡,长得很快。

我白天干活,背着他,像当年背宝根一样。

宝根九岁了,对这个“弟弟”很好奇。

“宝生长得真小。”他说。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我说。

“我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宝根说,“宝生是从哪里出来的?”

我手一抖,碗差点摔了。

“宝生……是捡的。”我说。

“哦,”宝根似懂非懂,“那他的妈妈呢?”

“……死了。”

“真可怜,”宝根摸摸宝生的脸,“那姐姐就是他妈妈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身。

宝根,你说对了。

姐姐就是他妈妈。

但姐姐不能是他妈妈。

姐姐只能是姐姐。

2008年1月30日雪

过年了。

宝生七个月了,会坐了。

家里多了个孩子,好像多了点生气。

晚上守岁,爹喝多了,看着宝生,又看看我。

“宝生长得……真像你娘。”他说。

我一僵。

“特别是眼睛,”爹继续说,“你娘的眼睛……就这么亮……”

他伸手想摸宝生的脸,我下意识挡开。

爹一愣,然后叹了口气:“你还在恨我。”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爹低着头,“恨我没保护好你……恨我让你受委屈……”

我抱着宝生,不说话。

“以后……”爹的声音有些哽咽,“以后我对宝生好,就当是……补偿。”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

宝生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看着窗外的雪,心里空空的。

2008年3月12日阴

我洗衣服,偶尔抬头看小宝。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笑得像个小太阳。

“宝生,”我说,“你要好好长大,然后离开这里。去外面,去没有山的地方。”

他看着我,咿呀一声,像是在答应。

也许他听懂了。

也许没有。

但我会教他,像妈妈教我一样。

教他认字,教他外面的世界,教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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