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2/2)
1998年9月20日阴
今天来了几个人,开着一辆破三轮车。领头的男人脸上有疤,看着很凶。
爹和他们在堂屋说话,我趴在窗台下听。
我很快就听出来。
我立刻冲出去。
爹一脚把我踢开:“滚!赔钱货!”
娘的眼神很空,空得让人害怕。
然后她看见了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我听不见声音,但看口型,她说的是:“招娣,记住。”
记住什么?记住要离开?记住不要相信男人?还是记住她的样子?
我被奶奶拽着,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把妈妈抬上三轮车。
三轮车开了。
我追出去,一直追到村口,追到看不见车的影子。
山还是那些山,一层叠一层,把天都围起来了。妈妈说的没有山的地方,在哪里呢?
1998年10月5日晴
一个月了,妈妈没有消息。
我问爹妈妈去哪了,爹瞪我:“死了!再问打死你!”
我问奶奶,奶奶说:“更远的山沟里去了,给老光棍当媳妇,说不定现在都怀上了。”
我不信妈妈会死。
晚上做梦,梦见妈妈回来了,还是那么白,那么香,教我认字,给我讲故事。但醒来,只有黑乎乎的屋子,和隔壁爹的鼾声。
我开始在泥地上写字,写妈妈教过的字:山,水,人,口,手……
奶奶看见,用扫把把我写的字扫掉:“学这些有啥用!女娃子,学好做饭喂猪就行!”
我偷偷藏了一根炭条,在床板底下写。床板很低,要趴着才能写,但我愿意。那些字,是妈妈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了。
1998年12月30日雪
下雪了,山里白茫茫一片。
快过年了,村里有人家开始杀猪,猪叫声传得很远。
今天去河边洗衣服,手冻得通红。
河面结了薄冰,王婶也在,一边捶衣服一边说闲话。
“听说了没?李老四那个跑掉的婆娘,真死了。”
我的心一下子停了。
“真的假的?”另一个女人问。
“真真的!路上就病得不行,到了没几天就咽气了。买主亏了钱,还闹呢。”
“啧啧,也是可怜…”
“可怜啥!不安分,活该!买来的媳妇就得认命,跑什么跑!”
冰锥子扎进我心里,一下一下,戳出血窟窿。
妈妈死了。
那个会讲故事、会认字、身上有香味的妈妈,死了。
死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她挖坟,不知道坟上有没有草。
我蹲在河边,手里的衣服掉进水里,顺着水流往下漂。我想去捞,但站不起来。腿是软的,手是抖的,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王婶骂:“死丫头!衣服漂走了!败家玩意儿!”
我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听不见声音。世界突然很安静,只有河水哗哗地流,像在哭。
1999年3月8日阴
今天又是我生日。
没有红鸡蛋了。
奶奶说,女娃过什么生日,浪费。
我去后山,摘了一捧野花,放在妈妈躺过的地方。花是淡紫色的,很小,但很多,像星星。
“妈妈,生日快乐。”我说。
虽然我不知道妈妈的生日是哪天。她从来没说过。
风把花吹散了,花瓣飘起来,又落下。
爹又要娶媳妇了。
媒婆来了家里,和爹在堂屋说话。
我躲在门外听。
“这回是个哑巴,但身体结实,能干活。就是年纪大了点,三十了。”
“哑巴好,哑巴不会瞎说话。”爹说。
“人家要三千。”
“这么贵?”
“哑巴也是黄花闺女,没嫁过人的。三千不贵了。”
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想。”
我跑回屋,趴在床板底下,用炭条写:妈妈,爹要娶新妈妈了。你会生气吗?
写完又擦掉。妈妈不会生气的,妈妈只会难过,难过我也要有新的“妈妈”了。
可那不是妈妈。
世界上只有一个妈妈。
1999年5月1日晴
新妈妈来了。
不是哑巴,但不太会说话,有点傻傻的。看见人就笑,口水流下来也不知道擦。
爹好像不太满意,但钱已经给了,不能退货。
奶奶倒是高兴:“傻了好,傻了好管,让干啥就干啥。”
新妈妈叫春草,姓什么不知道。她看见我,从兜里掏出一块糖,硬硬的,化了,黏在糖纸上。
“吃……吃……”她递给我,笑得很憨。
我没接。她是我妈妈吗?不是。她配叫我女儿吗?不配。
爹让她睡妈妈的屋子,睡妈妈睡过的床。我把妈妈留下的几件旧衣服藏起来了,藏在猪圈的稻草
春草很勤快,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喂猪,下地。爹打她,她也不哭,就是躲,然后继续干活。
有时候我觉得她可怜,但一想到她占了妈妈的位置,心又硬起来。
1999年9月10日雨
春草怀孕了。
爹很高兴,去镇上打了酒,请赵村长来家里喝。
奶奶更是把春草当宝贝,什么活都不让她干了,天天炖鸡蛋给她吃。
“这回准是个带把的!”奶奶摸着春草的肚子说。
春草只是笑,摸着肚子,眼神呆呆的。
我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心里很乱。如果她生了个弟弟,我是不是就更不值钱了?奶奶说过,我就是个赔钱货,养大了嫁人换彩礼的。
晚上,我梦见妈妈。她站在很远的地方,穿着白衣服,向我招手。
“招娣,来。”
我想跑过去,但脚像陷在泥里,动不了。
“妈妈,等等我!”
妈妈笑着摇头,转身走了,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雾里。
醒来,枕头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