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拜託 珍重(2/2)
那一日,台州府衙的舆图室灯火燃至深夜。
谭治將二十年积攒的海图、潮汐册、倭寇活动规律记录,尽数摊开在林淡面前。
哪处暗礁可藏奇兵,哪处洋流冬季最利南船北行,哪片海域夏秋之交必有迷雾,倭船常藉此隱匿——他如数家珍。
“此处,”谭治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海图上一个小点,“名叫双屿。大元年间曾是海上走私巨巢,后被官军捣毁,荒废至今。但此地水深避风,若设临时锚地,可作北进跳板。”
林淡俯身细看,良久,抬眸:“谭大人,这二十年,你从未停止过想这件事。”
谭治微微一怔,隨即苦笑:“不瞒大人,治年轻时也曾上书,请朝廷重臣提兵过海,一劳永逸。那时年轻气盛,以为有理便可成事。后来……后来摺子留中,再无人提起。”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治便知,有些事,时机不到,便是再多人喊破嗓子也无用。所以治不再喊了。只是每夜在灯下,將这些海图、潮汛、风向,一遍遍描,一遍遍记。治想,若有一日,真有那么一个愿打、敢打、能打的人出现,治至少能告诉他——这海,我替你探了二十年,哪处水深,哪处浪急,哪处是倭寇惯走的夜路。”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燃著一簇幽幽的火,二十年不熄。
“大人,治这把老骨头,终於等到了。”
林淡望著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忽然明白,真正的“枕戈待旦”从不是兵甲的冷光,而是一个老者二十年如一日,独自描摹海图的灯下长夜。
他后退一步,对著这位两鬢飞霜、官阶远低於自己的知府,郑重一揖。
“谭大人,林淡代东南万民,谢过大人这二十年的守望。”
谭治慌忙侧身避开,眼眶却再一次红了。
——
台州船厂选址,腊月十八定案。
林淡用了三日走遍三门湾沿岸,最终选定一处三面环山、出口隱蔽的天然海湾。此处距台州城四十里,陆路难行,海路却直通大洋,且当地渔民世代在此泊船修网,对周边暗礁洋流了如指掌。
“船厂置於此,倭寇探子便是想混进来,也得先过了那几道礁盘。”谭治指著海图,“本地老渔民都说,那几块礁石底下漩涡急,不是熟手不敢夜航。”
林淡点头,隨即命人自泉州急调匠作会精通福船构造的郑姓老师傅北上,与台州当地船匠合议船型。
“海战与內河不同,”郑师傅踩在滩涂上,用木棍在沙地画图,“船要大,要稳,要扛得住风浪,还要跑得比倭船快。旧式福船吃水深,转向迟,接舷时容易被倭寇快船钻空子。”
“那就造新式的。”林淡道。
郑师傅抬起花白的眉毛,欲言又止。
林淡知道他要说什么——造新船要银子,要材料,更要时间。而眼前这人,最迟后年就要远征,他等得起吗
“郑师傅,”林淡拾起木棍,在沙地上画出一道简略的船型轮廓,与福船迥异,“你且看看这个。”
郑师傅凑近,眯眼细看,渐渐吸了一口凉气:“这船底……是尖的”
“尖底,吃水深,但破浪快。”林淡的棍尖在船尾又画了几道,“舵可升降,浅水能提,深水能降。帆桅不止主桅,再加前桅、后桅,三桅並列,风小时也能全帆疾行。”
他顿了顿,棍尖重重点在船身两侧:“此处,加炮窗。”
郑师傅愣了愣:“大人是说……火炮”
“对。”林淡扔下木棍,望向冬日苍灰的海面,“不是寻常碗口銃,是大炮,能一炮击穿倭船船板、三百步外致敌沉没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