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火光未熄（2/2）

沈昭棠换上一身简洁干练的深色套装，布料贴合肌肤，带来一丝紧绷的约束感，像战袍披上肩头。她将所有情绪都掩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

当她拿起那份作为核心证据的信件复印件时，指尖触碰到纸张的边缘，依旧能感受到那段沉重历史所带来的冰冷质感——那不是纸的冷，而是无数沉默灵魂的寒意。

她将信件小心地放进公文包夹层，拉好拉链，动作缓慢而郑重，如同封存一段不可逆转的命运。

拿起外套，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个月的小屋——墙上还贴着女儿的照片，笑容灿烂，像一束穿破阴霾的光；桌上放着半杯凉透的咖啡，杯沿留下淡淡的唇印，余温早已散尽，杯底沉淀着一圈深褐色的渍痕。

她转身出门，走廊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依次熄灭，仿佛为她送行。

刚走到楼梯口，对门的王阿姨正提着菜篮子回来，脸上堆着家常的笑意：“昭棠啊，这么早就出门？今天气色看着有点差，没睡好？”

沈昭棠勉强牵动嘴角，点了点头：“嗯，单位有点急事。”

“哎哟，你们做干部的真是辛苦。”王阿姨一边掏钥匙一边念叨，“前两天还看见你们局里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司机还跟我打听你有没有早起习惯呢……我说咱当邻居的，哪能不晓得？”

沈昭棠脚步微顿。

那一瞬，记忆如潮水倒灌——

那是一个雨夜，她刚从单位回来，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那份未拆封的举报信复印件。连续数日的高压让她几近崩溃，而女儿的电话又偏偏在那时打来，问她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她站在楼道里，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圈圈深色痕迹，像无声的泪痕。

王阿姨正好开门倒垃圾，见状立刻把她拉进屋：“哎哟我的姑奶奶，淋成这样！快进来擦擦！”

那间小小的厨房亮着暖黄的灯，水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窗外雨声淅沥。王阿姨递来干毛巾，又倒了杯姜茶，热气腾腾地捧到她手里。

“你这孩子，总是一个人扛着。”王阿姨叹着气，“我看着都心疼。”

那一刻，长久压抑的情绪终于决堤。她没哭，只是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王阿姨……我手里有一封信，能掀翻一个人，也可能毁了我自己。”

王阿姨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这么严重？”

“他贪了十年，牵扯十几个人……证据都在我这儿。”她望着窗外的雨幕，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只要我交出去，我就再也不是‘沈昭棠’了——我是‘那个举报人’。”

王阿姨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昭棠，做人要对得起良心。我们老百姓，就盼着有个敢说话的人。”

那句话像一根火柴，在她几乎熄灭的信念里点燃了一星光。她感激地看了王阿姨一眼，脱口而出：“等我交出去那天，第一个告诉你。”

王阿姨笑着摇头：“别别别，我可不敢知道这么多……万一说漏嘴怎么办？”

她当时只当是玩笑，笑着应了句：“放心，我不会连累你。”

——可她忘了，最危险的泄露，往往发生在最信任的时刻。

而现在，王阿姨轻描淡写地说出“司机问你作息”，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旧伤。

那句“等我交出去那天，第一个告诉你”，曾是她孤独中唯一的慰藉，如今却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如果王阿姨曾在无意中向“关心”的访客提起过这句承诺呢？

如果高远舟的人早就盯上这个“爱唠嗑的邻居”，用一顿饭、一包烟、一句“您女儿在外地工作吧？”就撬开了口呢？

她突然意识到——

她交给王阿姨的，从来不只是一个承诺。

她交出的，是一条通往真相的密道，而入口，正藏在这扇最温暖的门后。

“谢谢王阿姨，我会的。”她轻声应着，脚步却没有停下，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王阿姨的声音在身后渐远：“有空来家里吃饭啊，别总一个人对付……”

那声音温暖而日常，像一缕试图穿透寒雾的晨光，却只让她心头更沉。她不是不想回应，而是早已无法回到那种“可以被关心、被牵挂、被当作普通人对待”的生活。她的世界，从递交那封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然封闭。

电梯下行的数字一格格跳动，红光闪烁，如同倒计时。

这不再是一封简单的信，而是她的战书。

而她，即将孤身一人，步入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