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纸牌屋的裂缝(2/2)
风吹过铁皮屋顶,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
他把手机递给沈昭棠,照片里的文件边缘还沾着雨水,但“江岸绿化工程有限公司”的公章清晰可见,“我查过,这家公司去年才注册,法人叫周海洋——林副县长夫人的亲弟弟。”
沈昭棠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想起上周跟着林建国去受灾村,老人攥着她的手哭:“说好的每户两袋米,我们只领了半袋。”那时林建国拍着胸脯说“一定彻查”,现在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烧出个洞。
深夜的应急管理局办公室,台灯在沈昭棠眼下投出青黑的影子。
打印机嗡嗡作响,打印纸一张张吐出,带着微微的热度,散发出淡淡的油墨味。
她把黄会计的复印件和自己拷贝的转账记录叠在一起,Excel表格里的数字像活过来的蛇——2023年防汛专项资金500万,3月15日转入江岸绿化,3月16日分三笔转至个人账户,最后一笔的收款方备注栏写着“周海洋”。
打印机的嗡鸣声打破寂静,《关于防汛专项资金异常流向的内部反映》的字样逐行显现。
她把报告折成三叠,一叠塞进档案室最底层的旧档案盒,一叠锁进办公桌抽屉的暗格里,最后一叠用防水袋裹了,塞进赵大柱家院门口的老槐树洞——赵大柱是退休的老水利局长,当年带她学查堤坝时说过:“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最安全。”
手机在这时震动,陈默川的号码跳出来。
“黄会计失联了。”他的声音比深夜的江水还冷,“她丈夫说今早五点多,她接了个电话就说‘去外地出差’,连行李都没带。”
沈昭棠握着报告的手紧了紧,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桌上的台灯罩上,投下一片昏黄。
她想起黄会计递文件时,手腕上青紫色的淤痕——像被人用力攥过的。
“明天省报要发一篇《洪灾中的温暖传递》。”陈默川突然说,声音有些飘忽,“但我在整理另一篇,标题我想好了,叫《防汛款去哪儿了》。”
沈昭棠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童年那场洪水。
她蹲在屋顶上,看着救生物资被装上拖拉机,司机说“拉去县里”,可后来村里的老人说,那些物资再没回来。
现在她手里的报告,是二十年后的回声。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把你整理的所有资料,今晚十一点前发到这个邮箱。”陈默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块压舱石,“我要让所有人都听见,这场雨里藏着的雷声。”
沈昭棠打开电脑,加密文件的进度条缓缓移动。
月光爬上键盘,在“发送”键上镀了层银。
她想起陈默川说过的话:“真相就像潮水,退下去的时候,总会留下痕迹。”而现在,她正握着一把铲子,要把那些被泥沙盖住的痕迹,一一挖出来。
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惊飞了几只夜鸟。
沈昭棠关掉台灯,黑暗里,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她的脸,那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坚定——就像当年那个蹲在屋顶上的小女孩,终于等到了能举起救生圈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