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逆光的灯塔（1/2）
第三十九章《逆光的灯塔》
张建军颓然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那声痛苦的叹息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儿子张小磊带着血泪的控诉还在耳边回荡，卢雅丽冷静到近乎残酷的风险分析像冰水浇在他发热的头脑上，而黎薇那温和却直指核心的共情，更是将他一直以来用以自我说服的“为你好”的壁垒，冲击得摇摇欲坠。
（张建军内心风暴）： 乱了…全乱了……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他好！不想让他像我一样，一辈子卖力气，看人脸色！考上好大学，找个安稳工作，这有错吗？！网上的东西能信吗？那些光鲜亮丽的主播、UP主，有几个能当饭吃？那都是虚的！是陷阱！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尘光88楼，那间冰冷宽敞的办公室。百叶窗切割的光影，落地钟沉重的滴答声，还有卢总那双能冻结空气的眼眸……
（内心闪回/对比）： 就像在卢总办公室那一刻……周锐和司徒薇安那些年轻人，他们看我的眼神，是不是也像小磊现在看我一样？觉得我老旧，碍事，是该被淘汰的“老锄头”？我以为换条路，严加管教，就能让小磊不走我的老路，可…可怎么好像…我成了那个逼他走上另一条绝路的人？
一股巨大的羞耻感淹没了他。不仅仅是因为家丑外扬，被卢总这些他内心敬重又有些畏惧的“大人物”看到自家最不堪的一幕，更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教育儿子这件事上，可能和他职场上的处境一样——用力过猛，却方法错误，最终事与愿违，甚至南辕北辙。
（张建军内心）： 卢总亲自给我倒水…那是她那样的人物啊！可我呢？我对小磊…除了吼，除了逼，除了找这种…这种听起来就不太对劲的“训练营”，我还做过什么？我甚至…甚至不知道他会在网上做视频，还有几千人喜欢看…我这个爹，当得有多失败？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卢总办公室，说出的那句“感觉不对了”。现在，面对儿子激烈的反抗和绝望的眼神，他内心深处那个同样的声音又开始微弱地响起：是不是…我对小磊的方式，也“不对了”？
黎薇的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他害怕你在这个看似‘虚幻’的世界里浪费了青春…这种害怕，源于爱，只是…用错了表达的方式。”
（张建军内心挣扎）： 爱？是啊，是爱…可这爱，怎么就成了把孩子往火坑里推的力气了？那些训练营…万一…万一是真的呢？小磊说的电击…关小黑屋…我…我只是想让他怕，想让他收心，我没想真把他送去那种地方啊！我就是…就是没办法了！我管不了他了！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后怕攫住了他。他看着儿子依旧紧绷、充满不信任的背影，再看看卢雅丽等人凝重而关切（或审视）的目光，尤其是王钢蛋那沉默却极具存在感的站位，他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人都带不走了。不仅带不走，他还必须面对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接下来该怎么办？
（张建军内心）： 人丢尽了，法子也行不通了…以后怎么办？放任他继续玩手机？那不就真毁了吗？可要是再逼他…他会不会恨我一辈子？甚至…做出什么傻事？
就在张建军被愧疚和迷茫吞噬，卢雅丽的理性分析和黎薇的温情引导为他撕开一线光亮却仍不知具体如何迈步之时，一个清冽、语调平稳、不带过多情绪起伏的声音，如同精准投入静湖的石子，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是司徒薇安。
她并未像黎薇那样蹲下身子拉近距离，而是依旧维持着那种优雅而略带疏离的站姿。但她向前迈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足以将张建军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她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怜悯，没有责备，更像是一位分析师在审视一个亟待解决的项目难题。
“张师傅，”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抛开‘为你好’的情感争执和‘地狱’的情绪化描述，我们不妨从几个可验证的事实层面来重新评估你当下的决策。”
（司徒薇安内心）： 情感共鸣已由黎薇完成，风险警示已由卢总下达。此刻他需要的是脱离情绪漩涡的、可操作的理性阶梯。必须用他能够理解、无法反驳的硬数据和行为结果，撬动其固化的认知。
张建军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这个气质非凡、眼神却冷静得让他有些自惭形秽的年轻女子。
司徒薇安没有等待他回应，便继续用她那特有的、略带分析报告口吻的语调说道：
“第一，投资回报率与风险概率。你为那个‘训练营’支付的费用，可视为一笔投资。投资目标是‘矫正’小磊的行为。但根据可公开查询的信息，”她目光扫过张小磊手中碎裂的手机，“此类机构涉及诉讼、投诉的比例远高于正规教育或心理咨询机构。这意味着，你的这笔投资，面临‘本金’（学费）损失乃至‘超额亏损’（对孩子造成不可逆伤害）的风险极高。从商业角度，这是一项劣质投资。”
（司徒薇安内心）： 用他最熟悉的“成本-收益”框架来解构，比空谈“爱”与“伤害”更易切入。
张建军嘴唇动了动，想反驳那些信息是假的，但在司徒薇安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话没能说出口。
“第二，替代方案的可获得性与成本比较。”司徒薇安继续说道，语速平稳，“你希望小磊回归‘正轨’的目标，是否存在成本更低、风险更小、且已被验证有效的方法？例如，卢总提到的公司EAP计划（员工援助计划），包含专业的家庭心理咨询服务，对你而言是零额外成本。对比高昂学费和巨大风险的选择，理性人应优先尝试无成本或低成本的选项。”
她微微侧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张小磊：“甚至，支持他将‘几千粉丝’的创作能力，导向更具建设性的技能学习（如视频剪辑、内容策划的正式课程），其长期收益可能远超强行扼杀。压制一项已显现的潜能，是另一种形式的资源错配和机会成本浪费。”
（司徒薇安内心）： 为他指明一条更优的、切实存在的路径，瓦解其“别无选择”的绝望感。
“第三，执行阻力与后续管理成本。”司徒薇安的目光重新回到张建军脸上，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审视，“即便你今天强行将小磊送走，你能确保他不会反抗、不会逃离、不会因此产生更深的怨恨导致关系彻底破裂？后续你需要投入多少精力去安抚、监控、应对可能出现的激烈反弹？这其中的情绪消耗、时间成本，以及关系修复的难度，是否在你的计算之内？强制手段往往意味着高昂的后续维稳成本。”
（司徒薇安内心）： 指出强制行动的潜在连锁反应和长期负担，让他意识到“简单粗暴”背后隐藏的复杂困境。
司徒薇安说完这三点，停顿了片刻，给张建军消化的时间。她的表达没有任何温暖鼓舞的词汇，只有冷冰冰的数据、概率、成本、风险、替代方案。然而，正是这种剥离了情感的、纯粹基于利害关系的分析，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解剖了张建军原本混沌的决策过程。
（张建军内心）： 投资…风险…成本…替代方案…这些词，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她说的…好像都在点子上…送他去，花钱，可能人财两空，儿子还恨我。不走，有不要钱的专家帮忙，还能…还能看看他搞的那玩意儿是不是真有出息？这…这账…
司徒薇安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终结性的力量：“张师傅，决策的优劣，不取决于初衷是否良善，而取决于其对目标达成的有效性及可控性。在当前信息下，维持现状并寻求专业协助，是风险收益比显着更优的策略。”
她没有说“你应该怎么做”，而是给出了“哪种策略更优”的结论。这是一种高级的说服技巧，将选择权看似交还对方，实则用强大的逻辑引导了方向。
黎薇在一旁听着，眼中流露出赞赏。卢雅丽微微颔首，对司徒薇安这种直击要害的补充介入感到满意。这种理性至上的分析，恰好与她之前的风险警示和黎薇的情感抚慰形成了完美的互补，共同构建了一个让张建军难以抗拒的“说服矩阵”。
张建军看着司徒薇安，这个年轻女子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绝对自信和理性光芒，让他这个在现实中磕磕绊绊的中年男人感到一种莫名的信服力。他混乱的思绪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效的清醒剂。羞愧和焦虑依然存在，但一种更清晰的、基于利害计算的认知开始占据上风。
卢雅丽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张师傅，”她的目光扫过那两个已经开始悄悄后退的黑衣男人，最终落在张建军身上，“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孩子，不能跟他们走。这不仅是因为孩子的抗拒，更是基于我们对这类机构潜在风险的判断。作为…朋友，我们不能看着你们往一个可能是错误的方向走。”
她没有用上司的口吻，而是用了“朋友”这个词，这让张建军浑身一震，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卢雅丽继续道，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决策者的力度：“当务之急，是让孩子先平静下来。至于后续如何引导、沟通，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尘光有很好的员工援助计划，包括专业的心理咨询和家庭教育指导。或许，我们可以先从了解小磊的兴趣，和他真正面临的困扰开始，而不是简单地贴标签和强制‘矫正’。”
她的话，为陷入绝境的张建军指出了一条他从未想过的、似乎更…文明，也更复杂的路径。
（张建军内心）： 心理咨询？家庭教育指导？了解他的兴趣？这…这能行吗？听起来…好像比送走他，更难…但也或许…才是对的？
他看着卢雅丽那双冰封之下似乎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温度的眼睛，又看看黎薇温和鼓励的眼神，再瞥一眼儿子虽然依旧倔强、但似乎因为有人撑腰而稍微挺直了些的背影……一种混合着巨大疲惫、释然、以及一丝微弱希望的情绪，缓缓取代了之前的愤怒和羞耻。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他对着卢雅丽，也对着黎薇等人，深深地、带着无尽苦涩和感激地，鞠了一躬。
“卢总…黎总监…还有各位…对不住，让你们看笑话了…也…也谢谢你们…”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哽咽，“今天…今天要不是你们…我…我可能就…” 他说不下去，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向那两个黑衣男人，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低沉却坚定：“你们…回去吧。钱…我会想办法…孩子，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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