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抢救(2/2)
“……梦梦……”他气若游丝,“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沈梦梦“噗”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你吓死我了董屿白。”
担架被推下车,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急促的滚动声。急诊绿色通道已经打开,心内科值班医生等在门口。
“Long QT,反复室颤,电风暴。”沈恪快速交代,“家里复苏一次,车上复苏两次。”
“收到。送急诊抢救室!”
沈梦梦和林晚星跟着担架跑了几步,被护士拦下:“家属外面等!”
她们站在急诊大厅明亮的灯光下,看着那扇门在面前关上。手上还沾着董屿白的汗,冰凉。
沈恪和蒋凡坤跟着董屿白进了抢救室。
抢救室门关上了,仿佛是一道无声地结界。门内是和老天爷的生死博弈,门外是人间。
林晚星发现自己在无意识数数:1001,1002……这是胸外按压的节奏,仿佛这样数着,就能帮一帮小白。
她抬起手,看到指甲缝里有一丝干涸的暗红——是董屿白咬破舌头是溅出的血,胃部一阵痉挛的疼痛。
沈梦梦靠着她,身体的颤抖从细微逐渐变成无法抑制的筛糠。
“他……他刚才跟我熟‘不好意思’……”沈梦梦声音碎成一片片,“都那样了……他跟我说不好意思……林晚星,他是不是……”她没敢说“死”那个字,仿佛说出来就会成真。
林晚星用力回握她的手,想说“不会的”,但喉咙发紧。她想起八岁那次,董屿白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晚星,我梦见咱俩一起吃冰淇淋了”。每一次,他都用最轻松的话,化解最沉重的恐惧。可这一次,恐惧更重了。
然后林晚星想起什么,掏出手机。
通讯录,陈阿姨。拨号。
漫长的等待音。一遍,两遍。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飞机上。陈阿姨应该在飞机上。
林晚星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急诊大厅里。周围的哭声、喊声、仪器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她却觉得异常安静。
她的手握着沈梦梦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在颤抖。
但她们的心脏都在狂跳。
第三次了。
每次她都以为,这会是最后一次。
心脏中心CCU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董屿白在抢救室又经历了四十分钟的胸外按压和三次电击后,终于在药物作用下安静下来,被转入这间只有监护仪声响的病房。
他已经深度镇静了两个小时。没有室颤,没有抽搐,只是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但胸廓上还贴着电极片,手背埋着留置针,鼻腔插着氧气管。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波形规律地起伏,血氧饱和度显示着令人心安的98%。
沈恪和蒋凡坤谁也没走。
两人都穿着深绿色洗手衣,外面套着白大褂,坐在病床两侧的椅子上。姿势几乎一样——背微微弓着,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监控屏幕。
不认识的病人发生这种事,和已经变成熟人的董屿白发生这种事,心情是完全不一样的。
沈恪当了十年医生,见过太多抢救。程序是刻进骨子里的:判断、按压、给药、电击。手不会抖,声音不会慌。可当这个躺在病床上的人是董屿白——是那个会抱着吉他闯进录音棚,会笑嘻嘻喊他“恪哥”,会在林晚星不高兴时跳出来哄她开心的少年——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程序,突然都带着刺。
蒋凡坤更甚。他是董屿白的主治医生。病历本上那些冷冰冰的医嘱是他签的字,那些“避免情绪激动”“避免过度劳累”的交代是他亲口说的。现在病人躺在这儿,身上还残留着除颤后皮肤灼伤的痕迹。
他盯着监护仪,眼睛红得厉害,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
“你去歇会儿。”蒋凡坤开口,声音沙哑,“主任办公室有行军床。你做了一天手术,再熬下去该倒了。”
沈恪没动:“你呢?”
“我守着。我是他主治医生。”
“我陪你,我也当他是弟弟。”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沈恪最终站起来,腿有点麻。他出去了一趟,十五分钟后回来,手里多了两个保温杯。
“给。”他递给蒋凡坤一杯,“热的。”
“哪来的?”
“主任办公室。”沈恪顿了顿,“行军床我拿给沈梦梦和林晚星了,让她们在办公室角落轮流躺会儿。”
蒋凡坤愣了愣,然后苦笑:“你就不能给自己用用?”
“用了。”沈恪在他旁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肩膀挨着肩膀,“现在在歇。”
他说着,真的闭上了眼睛。但蒋凡坤知道他没睡——他的手还握着保温杯,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轻轻敲着,那是沈恪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CCU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深夜的车流声。
蒋凡坤侧过头,看着沈恪的侧脸。眼睑下有淡淡的青色,下巴冒出了一点胡茬。他也累,今天连着三台手术,最后一台做到晚上七点。现在又在这儿守着。
“靠一下吧。”蒋凡坤轻声说,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沈恪睁开眼,摇摇头:“你靠我。趁这个时间,我看一下王鸿飞发过来的病历资料。”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病房里显得刺眼。蒋凡坤没再坚持,只是把身体往沈恪那边倾斜了一点,肩膀抵着肩膀,脑袋靠着他颈侧。很轻的触碰,像疲倦的飞鸟暂时栖在枝头。
沈恪点开邮箱。王鸿飞发来的资料很全:CT影像、心脏超声报告、实验室检查、甚至还有云岭省第一医院的心内科会诊记录。
他一张一张看,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蒋凡坤问,没睁眼。
“奇怪。”沈恪放大一张CT影像,“白老板的父亲,七十九岁,主动脉瓣重度狭窄伴关闭不全,合并三支冠状动脉严重病变。需要做开胸手术,同时做主动脉瓣置换和冠状动脉搭桥。”
“很复杂,但不算罕见。”蒋凡坤说,“对于一个省级龙头医院的心外科来说,这应该是常规大手术里的‘硬骨头’,但绝非啃不动。”
“问题就在这儿。”沈恪滑动屏幕,眉头锁得更紧,“病历显示,病人入院两周了,心功能已经从II级恶化到III级。医院组织了三次院内会诊,结论白纸黑字写着‘手术指征明确’,但手术排期那里……始终是空的。”
蒋凡坤彻底睁开了眼睛,也侧身看向手机屏幕。专业医生的本能让他迅速像雷达一样扫描关键信息:“麻醉评估呢?高龄加上这心功能,麻醉科那关不好过。”
“做了两次。”沈恪点开一份PDF,指尖划过几行字,“第一次结论是‘极高风险,建议继续调整’。第二次,也就是三天前,结论变了——‘高风险,但非绝对禁忌,可术中严密监测’。”
“麻醉科都松口了?”蒋凡坤坐直了些,倦意被疑惑驱散大半,“那为什么不手术?主刀医生是谁?科室没排期?还是……”
两人对视一眼,沉默在监护仪的滴滴声中弥漫开来。有些可能性,不需要说出口。
“除非有没写进电子病历的原因。”沈恪的声音压得更低,在安静的CCU里几乎像耳语,“病历是冷的,但握着手术刀的手,是人热的。”
蒋凡坤缓缓靠回椅背,缓缓叹了口气。他懂了。医疗系统里有些潜规则,年轻医生或许懵懂,但他们这个年纪、这个资历的医生都心知肚明——有些手术,拦路的不是医学高峰,是人性沟壑。
可能是家属内部难以调和的决策分歧,可能是主刀医生对术后无穷无尽“关怀”的忌惮,也可可能是面对一个身份特殊、期望值更高的患者时,那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隐形压力。
“我再仔细看看会诊记录。”沈恪说着,重新打开王鸿飞发来的资料包,里面有几张拍摄的纸质会诊单照片。
他看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蒋凡坤凑近。
“你看这两位医生的建议。”沈恪将手机屏幕倾向蒋凡坤,指尖点着两个签名,“这位,王振林医生,建议‘可考虑转往北京阜外或安贞医院行手术治疗’;这位,李明涛医生,建议‘若家属有意,上海中山、瑞金心脏中心亦为优选’。”
蒋凡坤扫了一眼:“建议去顶尖中心,也算负责……”
“不,不对劲。”沈恪摇头,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起来,“这个王振林医生,如果我没记错,他是上海瑞金医院出身,后来才来的云岭。而这个李明涛医生,分明是北京阜外医院的进修背景。去年全国心血管年会,他们俩都做了发言,我还记得。”
蒋凡坤瞬间明白了沈恪的疑惑:“你是说……他们建议病人去的,恰恰不是自己最熟悉、人脉最广的‘娘家’医院?而是把自己熟悉的路径,推给了对方?”
“至少从建议上看,是这样。”沈恪沉吟,“这不合常理。通常医生建议转院,会优先推荐自己更信任、沟通更顺畅的体系和熟人。除非……”
“除非他们各自都觉得,这病人在自己的‘舒适区’里,也成了烫手山芋。推出去,反而干净。”蒋凡坤接口,语气有些复杂。
沈恪继续往下翻,这次是长长的用药清单和护理记录。他看着看着,忽然用指尖敲了敲屏幕上的几行字:“还有这个。用药本身没问题,β阻滞剂、利尿剂、抗凝药……配伍合理。但你注意看药品厂家和备注。”
蒋凡坤凝神看去。在每一种药后面,几乎都跟着小小的备注:“自备进口原研药”。甚至连最普通的0.9%氯化钠注射液(生理盐水)和5%葡萄糖注射液后面,都赫然标注着“家属要求,使用德国费森尤斯原装输液”。
“连输液袋都要指定进口的?”蒋凡坤挑了挑眉。
“不止。”沈恪翻到护理记录,“你看,血压计要用日本欧姆龙特定型号的腕式血压计,拒绝使用医院统一的臂式监护仪。抽血要求用德国进口的蝴蝶针,减少疼痛……”
两人再次对视,这一次,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了然,以及一丝无奈。
“VIP综合征。”蒋凡坤轻轻吐出这个词,带着医生们心照不宣的意味。
这不是一个正式的医学诊断,却是在大型医院里,尤其是面对某些特殊患者家属时,时常会悄然浮现的“症候群”。
其特征往往是:家属拥有相当的财富或影响力,对医疗过程表现出极强的控制欲和超高期待,大量介入甚至主导医疗决策(如指定药物器械),同时又因为过度焦虑和缺乏专业医学知识,其行为常常与医疗团队的常规方案和风险管控产生剧烈冲突。
最终结果,往往是医疗团队变得异常谨慎,甚至保守,任何有风险但必要的积极治疗都可能被无限期推迟——因为承担不起“万一”的后果,尤其是面对一个可能事后会动用一切资源追究细节的家属。
白老板在云岭的能量,显然让当地医院感到了这种压力。一个手术本身或许可做,但面对一个连输液袋牌子都要挑剔、可能术后对任何微小并发症都无限放大的家属,主刀医生那把手术刀,就变得重若千钧。
“所以,不是不能做,是不敢轻易做。”沈恪总结道,关上了手机屏幕。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只有监护仪的光映着他的侧脸。
王鸿飞求助的原因,此刻才真正清晰起来。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高超的医生,更可能是一个能打破当地医疗僵局、有能力且愿意承担这份巨大压力和外行干预的“外来和尚”。
而沈恪,恰好在此时,看到了这份病历。
蒋凡坤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回病床上安睡的董屿白。
CCU里,两种不同的“重症”以奇妙的方式产生了连接:一种是器质性的、凶险的心脏电风暴;另一种则是人际关系与系统压力构筑的、更复杂难解的“重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