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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府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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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其看过,要了二楼一间小房。安顿妥当后,他取出笔墨,从容润笔研墨。不同於年轻时的临阵磨枪,他现在更重养精蓄锐。

傍晚时分,他信步走出客栈,乘船朝岳麓书院方向行去。十二年八次落第,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每次赴考都能在省城拜謁名家书院,与各地学子交流学问。这些见识,是困守乡野难以获得的。

书院古木参天,碑廊幽深。许昌其拾级而上漫步其间,忽听有人爭论经义,不禁驻足细听。

“朱子注『格物致知』,言即物而穷其理,但阳明先生谓『心即理』,岂非矛盾”一个年轻声音说道。

“非也!”另一人答,“朱子言穷理之方,阳明言理之本源,实则殊途同归.……”

许昌其顿足在旁听了一会,忍不住插话道:“二位仁兄高见。然则读书当如蜜蜂采蜜,百花皆取,自成滋味,何必拘泥於朱王异同哉”

两书生回头,见是个鬢髮微白的中年书生,初时有些不屑,但细思他的话,又觉有理,便拱手请教。

许昌其也不推辞,將自己多年研读心得娓娓道来。他八次落第,教学为生,反而得以博览群书,不为一派一家所囿。此刻说来,见解独到,令两书生肃然起敬。

“先生高见!不知尊姓大名”年长些的书生问道。

“鄙姓许,名昌其,云潭县兰关镇人氏。”

两书生对视一眼,显然未曾听过这名字。许昌其也不介意,拱手告辞。

回到客栈,他遇见了昨日同船的两个书生。李文萃兴奋地告诉他:“许夫子,方才我们打听到,今年主考官是张之洞张大人,听说他最喜经世致用之文。”

许昌其点点头。这消息他早已知道,八次赴考,他早已学会提前打探考官喜好。但经歷多了,他反而明白,迎合他人不如坚持自己。文章贵在真诚,而非投其所好。

考前之夜,不同於初试学子,许昌其睡得很是安稳。不同於前八次的辗转反侧,这次他几乎倒头便睡,一觉到天明。

次日清晨,考场外已是人山人海。许昌其排队等候时,忽见那同船而来的瘦弱书生唐今春面色发白,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唐小友,”许昌其上前扶住他,“深呼吸,静心凝神。”

唐今春颤声道:“许夫子,我、我心中好紧张好害怕……若再不中,家父定不让我再考了……”

许昌其拍拍他肩膀:“你只当今日是来与古人对话,將平日所学尽情展现。中与不中,自有天命。”

这时入场验身唱名开始,队伍缓缓向前移动。进得考场,找到自己的考棚號舍。这狭小空间他再熟悉不过——一板一凳,一盏油灯,这就是决定读书人命运的地方。

开考锣响后,试捲髮了下来,展开一看,考题是《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许昌其微微一怔——这题目他做过,在第三次府试时。那年他自觉文章锦绣,却仍名落孙山。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八次落第的酸楚剎那间齐上心头。第一次落榜时的羞愧,第三次时的困惑,第五次时的自我怀疑,上一次几乎绝望……他的手开始发抖,墨点污了草纸。

“坚其志,苦其心……”他深吸一口气默念数次,强压下心中波澜。二十多年苦读,不为別的,只为证明自己並非庸才,只为那一点读书人的尊严。

思绪渐定,他开始破题。笔走龙蛇,文思泉涌。不同於年轻时的华丽辞藻,这次他写得平实恳切。三十六载人生,八次落第,他对於“惑”、“忧”、“惧”的理解,远比那些少年人深刻得多。

“智者非不惑,乃惑而能解也;仁者非不忧,乃忧而能安也;勇者非不惧,乃惧而能持也……”。他写下这几句话时,想到的是自己十几年科考路,多少次困惑迷惘,忧愁困苦,畏惧人言,却仍坚持至如今。

日头落幕时,文章已成。许昌其仔细誊写,笔笔工整。走出考场时,最后一缕夕阳余辉,將长沙城渲染出一层金色。他长舒一口气——无论结果如何,他终於完成了第九次府试。

考场外许多试子们聚在一起討论试题,或喜或忧。许昌其却默默走向江边,十几年的赶考磨礪,早已磨去了他的急功近利之心,他平静的踱步江边,看落日余暉洒在湘水之上,粼粼波光,如同铺了一江碎金。

三日后发榜,客栈里试子们急惶惶赶早去看榜。李文萃坐立不安,唐今文则一夜未曾睡著,顶著个熊猫眼哈欠连天。许昌其却慢条斯理地整理行囊,无论中与不中,今日都要返乡了。

“许夫子不去看榜”唐今春问。

“去,稍迟点待人群散了些再去。”许昌其道。他经歷过太多次挤在人群中,从榜首找到榜尾却不见自己名字的滋味,那种感觉真的太难受了。

日上三竿时,他才缓步走向贡院发榜处。大红榜前仍围著不少人,有欣喜若狂的,有黯然神伤的,有啜泣垂泪的,有互相恭贺的,榜前人生百態,不一而足。许昌其在人群后面远远站著,等大多数人散去,才走近榜前。

他从榜尾看起——这是多年来的习惯,受打击的次数太多了,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往上看。

看到中间时,他一下子愣住了。

那里清清楚楚写著:许昌其,云潭县兰关试子。

他眨了眨眼,又擦了一遍眼睛,再看了一遍。没错,確是自己的名字无疑。

许昌其呆呆立在榜前,足足一刻钟动弹不得。十几年的期盼终成现实,竟让人全身肌肉发紧不知所措。过往的辛酸剎那间涌上心头,他鼻尖一酸,慌忙仰头看天。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背后传来高喊声:“许夫子中了!快看,许夫子中了!”

李文萃飞奔而来,抓住他的手臂摇晃:“许夫子你中了,还是第十九名哎,恭喜啊!”

许昌其这才回过神来,眼眶发热发酸。二十多年寒窗,八次落第,所有的坚持与等待,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回客栈的路上,相熟之人纷纷向他道贺。客栈掌柜听说许夫子中榜,特意免了他的房钱。许昌其推辞不过,只好谢过。

次日返程,湘江上风和日丽。许昌其这回站在船头,看两岸青山相对,云捲云舒,心恍惚兮若神游。同船落榜的试子们纷纷向他们几个中榜的请教科考心得,他只淡然道:“无他,唯吾考的次数多手熟尔。”

眾人捧腹大笑,一时间满船笑声在江面上迴荡。

船近兰关,远远望见李公庙码头上聚著不少人。许昌其初时不以为意,待船靠岸,才见乡邻们纷纷上前道贺——官府消息先一步早已传讯到兰关了。

甘氏甘翠兰站在人群最前面,眼中含泪。十多年等待,无数辛酸,尽在不言中。

“真的中了”她声音颤抖,虽早已得知镇公所官方消息,但未见丈夫之前未经丈夫亲口回答,她犹自不敢相信。

“中了。”许昌其从怀中取出中榜官凭,“第九次,终於中了。”

当晚,许昌其独坐书房,取出九年来写的文章稿纸,竟堆了半墙之高。他展开一张新纸,研墨润笔,沉思片刻,写下:

“九年湘水往来频,墨干笔禿志未泯。白首不负青灯苦,春风终度玉门人。”

写罢,他长舒一口气。秀才只是起点,前方还有乡试、会试。但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还得往前走下去。

窗外月明星稀,江风送爽。许昌其吹熄油灯,安然入睡。明日学堂里,蒙童们將会看到一位秀才先生了。这夏夜的蝉鸣月色,一如十二年前他第一次赴考那夜。只是今夜,月光格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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