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断臂之恨上(2/2)
“你原来是圣兵”
马吉运点头。
“那好,伤愈后且到我帐中做些文书工作吧。”
李休成离开后,马吉运心中泛起一丝波澜。文书工作至少安全,或许能找到机会逃走。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迅速发芽滋长。
又半个月后,郴州长毛军主力终於走永兴安仁攸州陆路到达长沙。十一月初,太平军久攻长沙不克,终於决定撤围北去。马吉运的伤口已基本癒合,被安排跟隨李休成的部队行动。
北行途中,他见识了战爭的残酷。村庄焚毁,田地荒芜,饿殍遍野。太平军號称要建立“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天国,然而所到之处却多是破败与死亡。
一日傍晚,部队在湘水边扎营。马吉运被安排清点粮草,这是他最拿手的工作。即使只剩一臂,他心算之快,记忆之准,仍让营中老吏嘖嘖称讚。
“小马兄弟,你这本事,在商號里起码是个二掌柜的材料!”粮官拍著他的肩膀赞道。
马吉运苦笑。若在从前,他將是兰关镇最大商號的掌柜,而非如今军中的残废文书。
是夜,他趁守夜士兵打盹,悄悄溜出营帐,向江边摸去。月明星稀,江水汩汩流淌。只要渡江向南,就能回家。他观察多日,藏好了一块可作浮木的木板。
正当他准备下水时,身后传来声音:“江水湍急,独臂难渡。”
马吉运猛地回头,见李休成站在不远处,身边並无侍卫。
“李將军,我……我只是出来走走。”马吉运心虚道。
李休成走近,目光如炬:“我看过你整理的粮册,记帐清楚,数目准確,天国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我只想回家。”马吉运脱口而出,隨即后悔不已。
出乎意料,李休成並未动怒,反而长嘆一声:“回家何处是家清妖统治下,百姓苦不堪言。我等创建太平天国,正是要为天下人建立一个新家。”
马吉运低头不语。这些大道理他听得多了,却丝毫不能减轻他要回家的决心。
“我知道你恨我们,”李休成直截了当,“恨我们掳你从军,害你失臂。但如今天下大乱,无人能独善其身。留在军中,你尚可活命;回乡路上,不是被清军当作长毛探子砍头,就是饿毙荒野。”
这话戳中了马吉运的心思,他何尝不知这些只是回家的念头掩盖了这一点,他没有多想而已。
李休成继续道:“我答应你,待我军攻下武昌,就准你回乡探亲。如今且安心留下,如何”
马吉运抬头,在月光下仔细打量这位年轻將领。李休成目光坦诚,不似欺骗。但承诺能否兑现,谁又说得准
“將军此言当真”
“我李休成言出必行。”
返回营帐的路上,马吉运心中五味杂陈。李休成的承诺像一线曙光,给了他希望;但经歷这许多变故,他早已经不是昔日那个少不更事的少爷了,他不再轻易相信他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马吉运沉默寡言,默默的干活,却在暗中等待时机。他偷偷收集乾粮,观察守夜规律,甚至学会用单手解开马韁。无论李休成是否兑现承诺,他决心要靠自己回家。
十一月末,部队行至岳州地界。某日深夜,马吉运终於等到机会——大队人马明日將要开拔,今夜守备鬆懈。他悄悄溜出营帐,来到拴马处。
月光如水,四周寂静。他用熟练起来的单手解下一匹棕马的韁绳,轻轻抚摸马颈,悄声道:“老伙计,助我回家,定当好生待你。”
正当他准备上马时,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兵躲在树后偷偷哭泣,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
马吉运犹豫片刻,走近问道:“为何哭泣”
小兵嚇了一跳,见是营中那位独臂文书,这才稍定心神:“俺想俺娘了…….”
马吉运心中一颤,这少年与他自己何其相似!
“你可想回家”马吉运压低声音。
小兵瞪大眼睛,恐惧地摇头:“逃营者斩……况且天下大乱,能回哪去只盼天国早日成功,天下太平,再与家人团聚。”
马吉运怔在原地。这小兵已然被“圣化”了,哎,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正当他恍惚之际,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李休成骑在马上,面色凝重:“前线急报,清军已至湘阴,南归之路已被切断。”
马吉运心中一震,下意识地將韁绳藏到身后。
李休成瞥了他一眼,却不点破,只继续道:“我军决定改道,直取武昌。马吉运,你可愿同行”
月光下,马吉运看著等待他回答的李休成,又看看身旁惶恐的小兵,再想想自己空荡的左袖。南归之路已断,北去或许还有生机。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將韁绳系回原处。
“愿隨將军前往武昌。”他听见自己说,心中那回家的渴望並未熄灭,只是深藏心底,等待下一次更好的时机。
李休成点头,拨转马头离去前,忽然回头道:“记住,活著才有希望。”
马吉运站在原地,良久未动。江风拂过,左臂断处隱隱作痛,提醒著他失去的一切,也提醒著他必须活下去。
希望,就像夜空中最微弱的那颗寒星,虽然遥远,却也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