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荥阳决断(2/2)
林鹿对星晚道:“你先忙,我去见见这位未来的‘长安第一族’当家。”
林府正堂
郑明远年近五旬,面白微须,一身青色儒袍,气质儒雅。见林鹿进来,他起身长揖:“草民郑明远,拜见林公。”
林鹿连忙扶起:“郑先生不必多礼。媛媛是我夫人,您便是长辈,该我行礼才是。”说着真要行礼,郑明远慌忙拦住。
两人分宾主落座。郑明远也不绕弯,直接道:“林公,郑氏举族来投,是赌上了三百年基业。老夫此来,只想问三件事,得三句实话。”
“先生请问。”
“第一,郑氏迁来后,族中子弟仕途如何?会否因是外来而受排挤?”
林鹿正色道:“朔方用人,唯才是举。令郎文康之才,我早有耳闻,若他来,可先入安抚使司为参军。其余子弟,通过岁举考核者,量才授官;通晓实务者,入工曹、户曹;骁勇善战者,可进军中——绝无排挤。但有一点:郑氏子弟犯法,与庶民同罪,先生可能接受?”
郑明远点头:“理当如此。第二问:郑氏田产、商铺如何处置?关中地狭,恐怕容不下我族万亩良田。”
“关中地狭,但河西、陇右、北庭地广。”林鹿道,“郑氏可组建商队,往来贸易。西域胡商、蜀地锦缎、江南丝绸、塞外皮毛,这都是财路。至于田产……我可以划拨北庭屯田三万亩,交由郑氏经营,所得粮食,三成归公,七成自留。若经营得好,将来还可扩大。”
郑明远眼睛一亮。北庭土地虽瘠,但面积广阔,且林鹿许以三成之税,远低于中原五成甚至六成的田租。这是大利。
“第三问,”他声音低沉下来,“若他日……林公与天下诸侯决战,郑氏当如何自处?”
这是最尖锐的一问。世家大族最怕站错队,一旦倾覆,便是灭族之祸。
林鹿沉默片刻,缓缓道:“先生,我无法保证必胜。这乱世,没有谁能保证。但我能保证的是:若胜,郑氏为开国元勋,荣华共享;若败……”他直视郑明远,“我会给郑氏留一条退路——或走河西入西域,或走蜀地入南中,绝不牵连。”
郑明远怔怔看着林鹿,良久,忽然起身,整衣冠,行大礼:“有林公此言,郑氏愿举族相托,生死不悔!”
林鹿扶起他:“既如此,我便称您一声岳父了。迁移细节,我已与媛媛说过,您与星晚参军具体商议。另外……”他压低声音,“郑氏迁移,天下瞩目。我可派一营兵马,伪装商队,沿途护送。对外只说,是朔方招募中原流民充实关中。”
“多谢林公周全!”
六月中旬 各方暗流
郑氏的迁移悄然开始。
第一批三百子弟、五百工匠,分成二十支“商队”,从荥阳出发,走崤函古道入关中。他们携带着经史子集、良种工匠,也携带着郑氏三百年积累的技艺与学识。
与此同时,郑氏在中原各地的粮仓、钱庄开始秘密调运。一车车粮食、一箱箱铜钱,通过早已打通的关系网,或走黄河水道,或走陆路驿道,分批汇往长安。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最先察觉的是洛阳高毅。
“主公,荥阳那边不对劲。”谋士薛明禀报,“郑氏最近频繁变卖洛阳、开封的店铺,粮仓也在出粮。虽然做得隐秘,但数量太大,还是露出了痕迹。”
高毅皱眉:“郑氏这是要跑?往哪跑?江南?蜀中?”
“看方向,是往西。”薛明道,“属下怀疑……是投朔方。”
“林鹿?”高毅冷笑,“他倒是会捡便宜。传令,加强潼关一线盘查,凡是往关中的商队,尤其是携带书籍、工匠的,一律扣下!”
“可是主公,郑氏与各方都有生意往来,若强行扣留,恐……”
“恐什么?”高毅拍案,“郑氏既然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又何必给他面子?扣!”
但高毅的命令晚了一步。郑氏第一批人员已过潼关,第二批也已改走武关道,绕开了洛阳控制区。
幽州韩峥接到消息时,正在筹划南下徐州。
“郑氏投了林鹿?”他眼中寒光一闪,“好一个荥阳郑氏,好一个林鹿。这是要抢在天下人前面,收揽世家人心啊。”
卢景阳在一旁道:“韩公,要不要派人截杀?郑氏迁移队伍中必有重要人物……”
“不必。”韩峥摇头,“杀几个郑家人容易,但会寒了天下世家之心。况且,郑氏既已决心西迁,必有防备,硬来得不偿失。我们要做的,是给林鹿添堵——传令河东,让那些刚起事的豪强,给朔方制造点麻烦。另外……”他顿了顿,“告诉胡文谦,加快东南布局。林鹿得郑氏,如虎添翼,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拿下徐州,饮马淮河。”
“诺!”
南雍陈盛全得知消息时,正忙于平定王氏之乱。
“郑氏西迁?”他先是一惊,随即冷笑,“这些世家,终究是靠不住。也好,少一个郑氏,我整顿江东就少一分阻力。告诉王景明:若他肯降,王氏子弟我可既往不咎。若顽抗到底……郑氏就是榜样。”
他顿了顿:“另外,派人去荥阳,看看郑氏留下了什么。那些带不走的田产、宅邸,或许……可以收归朝廷。”
天下各方,因郑氏一族的迁徙,暗流汹涌。
长安·六月底
第一批郑氏子弟抵达长安。
郑文康站在乐游原上,望着正在夯土筑基的宅地区,心潮澎湃。父亲郑明远与林鹿商议后,决定让他暂领郑氏在长安事务,同时入安抚使司为参军,参与关中重建。
他的第一个任务,是协助星晚规划曲江引水工程。
“文康兄请看,”星晚指着图纸,“郑氏宅区需水,城中百姓也需水。我计划从曲江开渠两条,一条供郑氏,一条供城东百姓。但在上游设闸,旱时优先供百姓,涝时开闸泄洪——如此,既解决了用水,也免了邻里争水之患。”
郑文康敬佩道:“星晚参军思虑周全。文康还有一议:郑氏藏书楼建成后,可否对外开放?每日定两个时辰,许长安学子入内抄阅。学问乃天下公器,不当独享。”
星晚眼睛一亮:“文康兄此议大善!我即刻禀报主公。”
两人正商议间,远处传来马蹄声。林鹿亲自来视察工程进度。
郑文康连忙上前拜见。林鹿下马扶起,笑道:“文康不必多礼。你父亲已与我商定,郑氏在长安,就由你主事。好好干,让天下人看看,世家子弟不仅能读书,也能做事。”
“文康必不负所托!”
夕阳西下,乐游原上夯土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远处长安城炊烟袅袅,近处曲江水光粼粼。
郑文康知道,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对郑氏,对长安,对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都是。
而在荥阳,最后一批留守的郑氏族人,正在祠堂前焚香祭祖。
香烟袅袅中,族长郑修远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低声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修远,今日率族西迁,非弃祖业,实为存续。待天下太平,郑氏子弟必当归来,重修祠堂,再续香火……”
风吹过庭院,古柏沙沙作响,仿佛先祖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