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西顾与内固(2/2)
“有路。”马越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向南,然后突然折向东,“我们从这里,绕过大雪山,走洮水上游,穿过岷山古道,进入……汉中。”
“汉中?”郭锐一惊,“那可是千里绕行!沿途多是无人险峻之地,大军如何通过?粮草如何筹措?”
“不是大军。”马越眼中闪过狠色,“八千人是走不了,但三千精锐可以。我们轻装简从,只带十日干粮,以战马驮运必要物资,日夜兼程。羌地南部边缘有小路可通洮水,那里山高林密,朔方骑兵难以追击。只要进入汉中地界……”
他顿了顿:“我早年驻防陇右时,曾与汉中方面有过接触。如今占据汉中的,是‘天师道’的鲁璋。此人以妖言惑众起家,聚众数万,但麾下并无真正能战之将。我们三千百战精锐突然出现,他要么收编我们,要么被我们吞并。”
符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然后呢?占了汉中又如何?”
“汉中北依秦岭,南靠巴山,中有汉水盆地,土地肥沃,易守难攻。”马越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我们在那里休养生息,练兵积粮。待实力恢复,便可南下巴蜀。蜀王赵耀,不过是守成之辈,安于现状,蜀地承平已久,军备松弛。若能取蜀地,我们便有了真正的基业——届时,东可出三峡图谋荆襄,北可越秦岭再争关中,再不济,也能割据一方,成王霸之业!”
这是一个胆大包天的计划。从羌地绕行千里险路奔袭汉中,无异于一场豪赌。但马越已经别无选择——留在羌地是等死,去其他地方是送死,只有这条看似不可能的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乌纥一拍大腿:“干了!大哥,我跟你走!反正留在这儿也是被毒死、困死,不如拼一把!”
郭锐沉吟良久,终于也点头:“将军此计虽险,但确是目前唯一生路。只是……那七千多走不了的弟兄怎么办?”
帐内沉默下来。
马越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愿意跟我们走的,择优选拔三千人。余者……发给剩余粮草,让他们自行往西海方向迁徙,或投靠羌地残余部落,或自谋生路。我们……带不走所有人。”
这话说得很轻,但重如千钧。抛弃超过一半的部下,这是任何将领都难以做出的决定。但马越知道,这是必须的代价。妇人之仁,只会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今夜就选拔。”马越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凌厉,“郭锐,你负责甄选,要精锐,要忠诚,要能吃苦。乌纥,整顿所有还能长途跋涉的战马。符雄,你带熟悉南部山路的羌人做向导。三日后……不,两日后,子夜时分,我们秘密出发。”
“记住,此事务必保密。若让朔方侦知我们的动向,派兵拦截,便是死路一条。”
三人肃然领命。
当夜,营地里开始悄然流传一个消息:马将军找到了通往安全之地的小路,但要轻装疾行,只能带一部分人先走,为大部队探路。愿意跟将军走的,可自愿报名,但需通过选拔。
饥病交加的士兵们涌向中军。他们不知道所谓“安全之地”在哪里,也不知道留下的人将面临什么命运。他们只知道,跟着马将军,或许还有活路。
选拔持续了一整天。郭锐铁面无私,体质虚弱者不要,有伤在身者不要,年纪过大者不要,最后勉强挑出了三千两百余人。这些人多是马越从陇右带出来的旧部,忠诚度相对较高,身体素质也尚可。
被淘汰的人呆立在营地中,茫然、绝望、愤怒。有人哭嚎,有人咒骂,但更多的,只是默默地收拾自己少得可怜的行装,准备面对未知的命运。
第三日子夜,月色晦暗。
三千两百余人的队伍悄悄拔营,没有火把,没有号令,马蹄包着布,人人衔枚,像一群幽灵般没入南方的群山阴影中。留下的五千多人,直到天明才发现主将已经离去,营地里的粮草只剩不到三日的分量。
一场无声的抛弃,就这样完成了。
七日后,凉州都督府。
陈望的军报送达:“……马越残部突然消失于羌地西南山区,疑似向南或东南方向流窜。末将已派精骑追踪,然山高林密,难以深入。另,羌王符洪已确认西逃至西海以西,其弟符雄下落不明,疑与马越同行。”
林鹿看完军报,递给墨文渊:“马越这是要狗急跳墙了。”
墨文渊盯着地图上羌地南部的山区,眉头紧锁:“向南……那是吐蕃高原的边缘,他若去吐蕃,是自寻死路。东南……岷山古道?难道他想……”
“汉中。”贾羽阴冷的声音响起,“只有这一个可能。汉中鲁璋,乌合之众。马越虽败,麾下仍有数千百战之兵,若突然出现在汉中,鲁璋绝非其对手。”
林鹿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羌地南部滑向汉中,又滑向更南方的蜀地。
“蜀王赵耀……”他喃喃道,“若马越真取了汉中,下一个目标必是蜀地。蜀地富庶而兵弱,若被他得手,倒是能成一方气候。”
“主公,可要派兵拦截?”韩偃问道。
林鹿沉思片刻,摇头:“不必。一来,山路险峻,大军难以通行;二来,马越已是丧家之犬,纵使得了汉中、蜀地,想要真正消化吸收,没有三五年功夫也做不到。而这三五年,正是我朔方‘内固’之时。”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传令陈望,不必再追马越,集中力量平定羌地,推行我之前所定的分化之策。再传令凉州各关隘,加强戒备,谨防马越残部狗急跳墙回窜即可。”
“至于汉中、蜀地……就让他去吧。待我朔方根基稳固,兵精粮足之时,再南下收取,不过易如反掌。”
厅中诸人领命。
林鹿再次望向地图。西部,陈望的烽火正在羌地点燃;东部,幽州与河东的对峙一触即发;南方,一条丧家之犬正逃向未知的险路。
而他所要做的,就是利用这段相对平静的时间,把朔方这棵大树的根系,扎得更深,更牢。
乱世如潮,进退有时。今日的退守与内固,是为了明日更磅礴的东出与南征。
窗外,夏日的蝉鸣聒噪不休,仿佛在宣告一个漫长而关键的整合期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