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选官图与国贼禄鬼(2/2)
他素来最厌这些“仕途经济”、“禄蠹功名”的勾当,如今见姊妹们竟玩起这“升官图”,心中早存了三分不快。
此刻被催,念著林妹妹难得肯玩,他才不情不愿地勉强接过骰子。
隨手一掷——骰子在盘中弹跳两下,赫然是个“赃”字。
“哎呀,宝二哥这手气!”探春按图索驥,忍不住笑出声,“『童生』舞弊,降为『白身』,还要罚停科考一轮。”
探春也跟著笑。
说罢,探春正要依例挪动宝玉的筹码,却见他脸色已然沉了下来,忽然將手中那枚代表自己的羊脂玉筹码往盘边一丟,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什么劳什子!”宝玉声音不大,却透著浓浓的嫌恶,“好好的女儿家,偏学那些禄蠹,玩这等腌臢东西!什么『德才功赃』,分明是染了一身铜臭官气,污了清净!”
他越说越觉气闷,想起方才林妹妹的冷淡,眼下姊妹们又都围著这“升官图”兴致勃勃,更觉自己与这热闹格格不入,一股无名火直衝上来:“这世上多少清幽雅事做不得偏要模擬这些『国贼禄蠹』的勾当,没的玷污了这花厅!”
话音落下,满室俱静。
方才还清脆作响的骰子声、笑语声,霎时冻住。
丫鬟们屏息垂首,不敢吱声。
探春举著规则图册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明媚爽利的笑意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因委屈和不服而涨起的红晕。
她原是见宝玉在林姐姐跟前碰了软钉子,好心寻个热闹玩法替他解围,怎料反成了“禄蠹”、“腌臢”
自己素日便觉,女子纵不能如男子般科举出仕,但通晓些经济仕途的道理,明些事理,有何不对
二哥哥这话,岂非將她一片好心,连同她素日所想,都贬到了泥地里
她性子本就要强,此刻胸中气涌,咬了咬唇,竟將图册轻轻搁回桌上,垂眼不语。
惜春年纪小,被这骤冷的场面唬住,看看宝玉,又看看探春,不知所措。
迎春轻轻嘆了口气,她虽温吞,却也看出三妹妹是委屈了。
目光掠过黛玉,只见林妹妹早已敛了方才看投壶时那点浅淡笑意,一张雪白的脸更无表情,只低头用指尖慢慢摩挲著怀中小手炉上鏤刻的花纹,长睫低垂,瞧不出心思。
但那周身透出的疏离与淡漠,却比言语更清晰——她是对宝玉这般动不动便使性子、搅得大家不得安生,更有芥蒂了。
花厅內除了她们姊妹,再无旁人能来圆场,迎春也只得打起精神,柔声缓气道:“不过是个游戏,图个年节彩头,原不必较真,宝兄弟既不喜这个,咱们换旁的玩便是。”
她说著,目光转向另一桌上那套“选仙图”的签筒,那签上绘的是各色仙子典故,题著诗句,更风雅些。
“瞧那『选仙图』倒也精致,不如掷那个也是掷骰子定步数,抽籤看缘分,不比这个有趣”
她声音温软,带著惯常的息事寧人,试图將那僵冷的气氛化开些。
宝玉顺著她所指看去,见那“选仙图”果然雅致,面色稍霽,却仍赌著气,不肯立刻接口。
黛玉这时却抬起眼,轻轻將手炉递给紫鹃,站起身道:“我有些乏了,想回去歪一会儿。你们且玩著吧。”
说罢,也不看眾人,扶著紫鹃的手,逕自往厅外去了。
那浅碧色的身影转过屏风,消失在帘外,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冷香。
宝玉望著她离去方向,张了张嘴,终究没喊出声,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憋闷得慌。
探春见黛玉走了,更觉无趣,也淡淡道:“我也倦了,回去看看书。”
说著便要走。
迎春忙拉住她袖子:“三妹妹……”
惜春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小声道:“那……那还玩不玩了”
花厅內一时只剩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隱约传来的、別处院落未受影响的嬉笑声。
一场本该热闹欢喜的新春游戏,便这样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