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年秋(1/2)
1984年的秋风,带着黄土坡的干爽吹进北京。聂红玉刚把新一批“低盐酱菜”的质检报告签完,林晓燕就抱着一摞订单冲进办公室,红格子衬衫的袖口都磨起了毛:“聂总!山西的王经理快把电话打爆了,说咱们的酱菜在太原卖疯了,超市货架天天空,他催咱们赶紧在山西开分厂,不然这市场就要被本地作坊抢了!”
办公桌上的搪瓷缸还冒着热气,泡的是黄土坡新收的菊花茶。聂红玉指尖划过订单上“月销五万袋”的数字,眉头微蹙:“北京到太原的火车要十四个小时,原料运过去成本涨三成,成品运输还容易变质。开分厂是刚需,但选址、原料、工人都得实地考察。” 她抬头看向窗外,加工厂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青烟——自从1983年品牌升级后,“红玉食品”的订单像潮水般涌来,北京的厂区已经三班倒,还是跟不上需求。
“我陪你去!” 沈廷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从河北考察原料基地回来,军绿色的外套上还沾着草屑,“我托老战友问了,北京到太原现在有飞机,两个小时就到,比火车快多了。你第一次去山西,我不放心。” 聂红玉愣了一下,飞机?前世她当酒店经理时,国内航线坐得像公交车,可穿越到1984年,坐飞机还是件稀罕事——得单位开证明,提前三天订票,票价相当于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坐飞机会不会太张扬?” 聂红玉顾虑重重。1984年的个体户还带着“投机倒把”的阴影,她这个“地主成分”出身的女老板,行事太出挑容易招人眼。沈廷洲把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指腹摩挲着杯沿的花纹:“汤书记说了,现在政策鼓励个体创业,咱们开分厂是带动地方经济,坐飞机是为了赶时间谈项目,光明正大。” 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我战友帮着联系了民航局,证明都给开好了,明天上午十点的航班。”
晚上回家,柳氏正蹲在厨房腌萝卜,瓦盆里的萝卜条裹着盐粒,散发出清脆的香气。听说聂红玉要坐飞机去山西,她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盆里,直起腰来拍着围裙:“坐飞机?那玩意儿在天上飞,安全吗?不行不行,还是坐火车稳当,大不了多花点时间。” 聂红玉走过去帮她捡筷子,笑着说:“娘,飞机很安全,沈廷洲的战友都坐过好几次了。再说开分厂的事急,早一天定下来,就能早一天让山西的乡亲吃上咱们的酱菜。”
柳氏还是不放心,连夜给聂红玉缝了个贴身的布兜,里面塞了二十块钱和几张粮票:“钱放这里面,别让人偷了。到了山西记得吃热乎的,别学年轻人凑活。” 她又翻出沈廷洲的旧军大衣,“夜里凉,带上这个,别冻着。” 聂红玉抱着军大衣,鼻尖一酸——1968年她刚到沈家时,柳氏连条完整的裤子都舍不得给她,现在却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往她包里塞。
陈教授也特意跑来,带来一摞用油纸包着的配方:“这是我改良的‘杂粮酱菜’配方,山西盛产小米、高粱,用这些做底料,味道更醇厚,还能降低成本。” 他戴着老花镜,指着配方上的数字,“盐的比例要控制在百分之二,发酵温度必须在二十五度,这些细节你记牢,别让当地工人瞎改。” 聂红玉接过配方,纸页上的字迹工整有力,像陈教授这个人一样,踏实可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廷洲就骑着自行车驮着聂红玉去机场。1984年的北京机场还没有后来的航站楼,只有几排红砖房,候机室里挤满了人,大多是穿着中山装的干部和抱着公文包的技术员。聂红玉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的确良外套,头发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不少人都偷偷打量她,毕竟这年头,女同志单独坐飞机的太少了。
换登机牌时,售票员看着聂红玉的证明,好奇地问:“‘红玉食品’?是不是卖酱菜的那个?我妈天天买你们的酱萝卜。” 聂红玉笑着点头,售票员立刻热情起来:“你们的酱菜太香了!我给你留个靠窗的位置,看风景清楚。”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干部听见了,凑过来说:“我是山西外贸局的,正要回太原。你们要在山西开分厂?要是需要政策支持,找我就行。” 沈廷洲连忙递上烟,三个人站在柜台前聊得热络。
登机的时候,聂红玉的心跳不由得加快。眼前的飞机是苏制的伊尔-18,机身有些斑驳,螺旋桨转起来“嗡嗡”作响,震得地面都在颤。空乘人员穿着蓝色的制服套裙,戴着白手套,笑容标准却带着时代的拘谨。聂红玉刚坐稳,就有人过来问她是不是“歌唱家”,惹得沈廷洲哈哈大笑:“我媳妇是开酱菜厂的,比歌唱家还能干。”
飞机滑行的时候,聂红玉下意识地抓住扶手,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孩子。前世她坐波音747时,从来都是从容地翻杂志、喝咖啡,可现在坐在这架老旧的飞机上,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跑道,突然觉得恍如隔世。1998年的某个清晨,她也是这样坐在机场,手里攥着被辞退的通知书,看着天边的朝霞,觉得人生一片灰暗;而现在,1984年的朝霞同样洒在她脸上,手里攥的却是开分厂的希望,人生早已换了天地。
“别紧张,我在呢。” 沈廷洲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带着常年干活的老茧,温暖而踏实。飞机突然升空,聂红玉的身体微微一沉,窗外的房屋越来越小,像撒在地上的积木,远处的燕山山脉披着金辉,连绵起伏。“你看,那是咱们的方向。” 沈廷洲指着窗外,“黄土坡就在那边,咱们的根就在那边。” 聂红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眶突然有些发热——从黄土坡的土坯房,到北京的加工厂,再到今天坐飞机去邻省开分厂,这一切像一场梦,却又真实得触手可及。
空乘人员送来茶水,用搪瓷杯装着,水温刚好。聂红玉抿了一口,想起前世在飞机上喝的速溶咖啡,突然觉得还是这热茶更对胃口。旁边的山西外贸局干部给她递来一颗水果糖:“聂厂长,山西的杂粮资源丰富,劳动力也便宜,开分厂准没错。就是当地有个‘老陈醋厂’,最近也在做酱菜,背后有县供销社撑腰,你们得小心点。” 聂红玉接过糖,剥开糖纸:“谢谢您提醒,我们靠的是品质和诚信,不怕竞争。”
两个小时的飞行很快就结束了。飞机降落在太原武宿机场,聂红玉走下舷梯时,山西的秋风带着醋香扑面而来。王经理早已举着“红玉食品”的牌子在门口等她,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聂总,沈大哥,可把你们盼来了!我这几天天天来机场等,就怕错过你们。” 他身后停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是县外贸局借给他的,“先去厂里看看,我已经把厂房都收拾好了。”
吉普车行驶在太原的街道上,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已经泛黄,墙上刷着“改革开放,致富光荣”的标语。王经理一边开车一边介绍:“太原的老百姓就认你们的酱菜,上次我进了两万袋,三天就卖光了,有个大妈排了两次队都没买到,还特意给我送了一篮子鸡蛋,让我赶紧催你们来。” 聂红玉看着窗外的行人,有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有背着布包的农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对好日子的期盼——这和1968年的黄土坡完全不同,时代真的变了。
厂房在郊区的一个旧粮站里,红砖墙,大铁门,院子里还留着当年的粮囤。王经理推开厂房的门,里面干干净净的,已经砌好了灶台,摆好了酱缸:“我找了十几个当地的妇女来帮忙,都是手脚麻利的,就等你们来教技术了。” 聂红玉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很平整,又看了看通风口,位置很合理,点点头说:“场地不错,但得改改——酱菜发酵需要通风好的地方,把那边的窗户再开大些,墙角要做排水,不然下雨天容易积水。”
正说着,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工人,脸色不太好看:“王经理,这厂房是我们县供销社先看中的,你怎么私自租给外人?” 王经理脸色一变,连忙介绍:“李主任,这是‘红玉食品’的聂厂长,是来开分厂的。” 李主任上下打量了聂红玉一番,轻蔑地笑了:“一个女个体户,还想开分厂?我看是来骗钱的吧?我们‘老陈醋厂’马上也要做酱菜,这厂房我们要了。”
沈廷洲往前一步,挡在聂红玉身前:“厂房是王经理和粮站签了合同的,你凭什么抢?” 李主任冷笑一声:“就凭我们是国营单位!你们个体户能干多久?到时候厂房空着,浪费资源。” 聂红玉按住沈廷洲的手,走上前说:“李主任,国营单位也好,个体户也罢,都是为了发展经济。我们‘红玉食品’在北平有正规的工厂,有专利,有营业执照,不是你说的骗钱的。” 她从包里拿出营业执照和专利证书,“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北京查。”
李主任接过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色还是不好看:“就算你们是正规的,山西的市场也轮不到你们来抢。我们‘老陈醋厂’有政府支持,原料、销售渠道都比你们有优势。” 聂红玉笑了,想起前世在酒店做市场推广时,遇到过比这更难缠的对手:“李主任,我们不是来抢市场的,是来合作的。山西的杂粮好,我们的技术好,咱们可以一起把山西的酱菜卖到全国去,而不是互相拆台。”
她拉着李主任走到院子里,指着远处的农田:“你看,那边的玉米马上就要丰收了,咱们可以和生产队签协议,收购他们的玉米、小米做原料,既帮农民增收,又解决了咱们的原料问题。我们出技术,你们出渠道,利润分成,这样不好吗?” 李主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聂红玉会这么说——他本来以为这个女老板会和他吵起来,没想到她这么有格局。
“你真愿意和我们合作?” 李主任有些犹豫。聂红玉点点头:“当然。我们‘红玉食品’从黄土坡的小酱缸做起,靠的就是诚信合作。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签合同,要是我们的技术不行,或者质量不过关,我们立刻撤资。” 旁边的山西外贸局干部也帮腔:“李主任,‘红玉食品’是咱们省重点引进的项目,合作对你们‘老陈醋厂’也是好事。” 李主任终于松了口:“行,我信你一次,咱们明天去供销社谈具体细节。”
晚上,王经理在太原的“迎泽宾馆”请聂红玉和沈廷洲吃饭。这是太原最好的宾馆,房间里铺着红地毯,摆着沙发和茶几,和1968年黄土坡的土坯房简直是天壤之别。聂红玉看着菜单上的“过油肉”“剔尖面”,突然想起前世在太原出差时,也在这家宾馆吃过饭,不过那时候的宾馆已经装修得很豪华,服务员都讲普通话,而现在的服务员还带着浓浓的山西口音,热情得有些腼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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