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载体低语(2/2)
这是一场在人类意识最精微层面进行的、危险至极的探索。任何失误,都可能对“牧羊人”造成不可逆的精神损伤。
实验开始的第一天,就出现了意外。
当设备生成一段模拟高地“清理协议”片段频率的场波动时,处于半睡眠状态的“牧羊人”突然全身剧烈抽搐,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扩散,喉咙里发出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咯咯”声。他的脑电图瞬间变成了一片混乱的尖峰波。
医疗团队立刻停止了刺激,进行紧急镇静处理。
半小时后,“牧羊人”恢复意识,但眼神空洞,对周围环境反应迟钝。他断断续续地、用毫无平仄的语调,说出了一些破碎的词语:
“……错误……频率……未授权……访问……”
“……载体……受损……协议……中断……”
“……主网络……警告……隔离……”
他说完这些,便陷入昏睡。脑电图显示,他的大脑活动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深度抑制状态,类似于医学上的“最低意识状态”。
实验被迫中止。“牧羊人”的“感染”状态,比预想的更加危险和脆弱。
消息传到陈默耳中,他沉默了很久。他们可能无意中触发了“系统”对“受损载体”的保护或隔离协议,这反而加速了“牧羊人”意识的“离线”过程。
而在安全屋之外的世界,更多不祥的征兆开始浮现。
过去一周内,全球各地,尤其是靠近已知“痕迹”点或近期电磁活动异常的区域,零星出现了几起“群体性幻觉”或“集体行为异常”的报告。在智利某偏远小镇,一夜之间有数十人声称梦到了“发光的几何道路”;在西伯利亚一处废弃矿山附近,一个地质考察队的成员同时出现了短暂的“时间感错乱”和无法解释的方向感丧失;甚至在中国西部某城市,几名程序员在连续加班后,集体出现了一种强迫性的、想要用代码“绘制”某种复杂分形图案的冲动。
这些事件规模小,很快平息,也未造成实质危害,因此被主流媒体忽略或归咎于压力、环境因素。但被“方舟”和ARK分别布设的监控网络捕捉到,并标记为“潜在关联事件”。
“扰动指数”模型悄然更新,增加了一个新的维度——“意识场相干性”。这个维度的数据来源复杂且间接,包括异常心理事件报告频率、社交媒体上特定抽象符号或话题的非常规传播模式、甚至某些金融市场高频交易中出现的、难以用经济学解释的同步行为。
新维度的指数,也在缓慢爬升。
秦风的警示,以周报中隐晦建议的形式,似乎并未引起ARK广泛的警觉。或者说,陆怀舟有意控制了信息的传播范围。只有“探针-β”项目组在严格按照新的、苛刻的规格推进。项目进度因为不断增加的安全和监测模块而一再延迟,六十天发射的目标眼看就要成为泡影。
压力之下,ARK内部开始出现分歧的苗头。一些来自传统航天和军事领域的人员,对不断加码的、看似与核心探测任务无关的“乘员监测”和“量子场记录”设备感到不满,认为这拖累了进度,增加了不必要的复杂性和风险。他们更倾向于尽快发射一个功能相对单一但可靠的探测器,获取直接的深空观测数据。
而陆怀舟,以不容置疑的权威,压制了这些声音。“探针-β”不仅仅是一个探测器,更是一个移动的实验室,一个深入“系统”潜在“意识-信息场”的探针。他似乎在下一盘更大的棋,而这盘棋的最终目的,连秦风也看不透。
时间在焦虑、实验挫折和日益增多的异常报告中,滑向又一个临界点。
“牧羊人”在安全屋的医疗干预下,意识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清醒地交流,回忆之前的体验,但清晰感受到自己与“那个东西”之间的“连接”并未完全切断,只是变得“微弱”和“嘈杂”。坏的时候,他会陷入长时间的昏睡或意识模糊,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手在空中划出简单的几何符号。
医疗团队尝试了各种神经修复和认知疗法,收效甚微。他们意识到,问题可能不在“牧羊人”的大脑本身,而在于他与那个无形“场”之间的异常耦合。不切断那个“场”,或者不找到“场”与意识交互的“开关”,任何治疗都只是隔靴搔痒。
而“开关”在哪里?在深海样本的活性材料里?在完整的“钥匙”序列中?还是在“系统”自身那冰冷、非人的协议逻辑深处?
没人知道。
陈默站在矿洞实验室里,看着密封箱中那微微闪烁着幽蓝光泽的深海样本。它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无声地倾听着什么,计算着什么。
他想起“信使”带回的星图,想起“暗星”坐标,想起那遥远的、模拟GRB的回应。
“系统”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如果它需要“载体”,需要与意识互动,那么它等待的,是合格的“操作员”?还是仅仅是……可以被利用的“生物组件”?
载体的低语,仍在继续,从高地的山谷,到安全屋的病床,或许终将,蔓延至整个人类文明喧嚣而脆弱的意识之海。
而能够听懂这低语,或者能够阻止它的人,似乎都还未找到正确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