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林武峰的烦恼(1/2)
巷子里的年味还浓得化不开,家家户户门楣上的春联依旧红得扎眼,墙角还堆著没来得及清扫的炮仗碎屑,踩上去沙沙作响。
可这份热闹喜庆,却偏偏绕不开王家与庄家照面时的冷寂,连一丝过年该有的和气都吝嗇施捨。
李墨如和王望博本就不是软性子,向来恩怨分明。
自打庄图南对王雨棠存了不该有的心思,还暗地里动了些算计,两家多年的邻里情分就像被泼了冷水的炭火,渐渐熄了下去。
往日里碰面时的至少还会客气的寒暄问好,如今全换成了视而不见。
李墨如拎著菜篮买菜回来,撞见庄超英或是黄玲,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脚步不停,径直擦肩而过;王望博推著自行车上下班,若是遇上庄家的人,也只是目光淡淡一扫,仿佛眼前的人只是巷子里的一道影子。
黄玲头一回撞见这光景时,还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看著李墨如毫不犹豫的背影,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沉了下来,拉著身边庄超英的胳膊,压低声音抱怨。
庄超英眉头皱得紧紧的,望著王家紧闭的院门,心里的憋屈像潮水似的翻涌上来。他教书育人这么多年,在邻里间向来爱面子、重情义,怎么也没想到王家会如此不留情面。
“太傲了”,他嘴里闷声骂了一句,胸口像堵著一块大石头,连带著看自家门口那副“万事如意”的春联都觉得碍眼——这“如意”二字,此刻瞧著竟像是莫大的讽刺。
往后的日子里,这样的照面又发生了好几回,次次都是这般光景。
黄玲的怨气便一日日攒著,庄超英更是憋闷得慌,他素来好面子,觉得邻里间抬头不见低头见,李墨如和王望博这般做派,分明是当眾打他的脸。
夜里躺在床上,他还跟黄玲念叨:“你说王望博夫妇俩,怎么就这么护短一点小事揪著不放,教出来的孩子也跟他们一样,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两人心里的怨懟,像开春后疯长的野草,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心头。
他们只觉得王家绝情,把邻里情分碾得稀碎,却偏偏忘了,当初是庄图南先存了不该有的心思,是庄家私下里的算计,早已先一步伤了邻里情。
巷子里的风传得快,两家的这点动静,邻里们都看在眼里,可谁也没多嘴——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邻里间的恩怨,大家只当是过年里的一点小隔阂,盼著日子久了,自然能慢慢化解。
日子一晃,年就过完了,孩子们也陆陆续续开学。
这天,日头刚沉下去,西天还凝著一抹橘红的余暉,將巷子里的青石板染得暖融融的,可空气却已经闷得像捂了层厚棉被,连老槐树叶都蔫头耷脑地垂著。
庄超英揣著一肚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手里捏著只掉了漆的木凳,脚步重重地跨出家门,“咚”的一声,板凳腿与青石板碰撞,发出一记闷响,像极了他此刻堵在胸口的嘆息,沉甸甸的。
衣兜里的信纸还带著体温,是妹妹庄樺林寄来的。
字跡依旧工整,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执拗:“哥,我已经打定主意了,就算砸锅卖铁,也得让鹏飞读高中。我当年就是轻信了『中专够用』的话,我不能让孩子再走我的老路,吃没文凭的苦。”那些字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庄超英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教了二十多年书,从初中到高中,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资质聪颖的、踏实肯学的、笨鸟先飞的,他一眼就能看穿底子。
向鹏飞这孩子,脑子不算笨,甚至有时候还透著点机灵,可心思就是没放在书本上。上课走神是家常便饭,作业要么敷衍了事,要么错得离谱,模擬考成绩常年在及格线边缘晃悠,一中的门槛够不著,中专的分数线也差著一截。
庄超英心里明镜似的,明明职和中专才是最稳妥的选择,毕业后他托关係在苏州给向鹏飞找份正经工作不难,只要专业对口,就能帮著找临时工过渡,先学手艺再谋发展,多踏实。可妹妹偏要钻牛角尖,认准了高中这条道,说什么也不肯鬆口。
庄超英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想起自己刚接下辅导向鹏飞功课的担子时,那份踌躇满志的模样。
那时他总觉得,自己能教出庄图南那样考上重点大学的儿子,能培养出庄筱婷这样年级前三十、顺利直升一中的女儿,自己的教育方法定然是没问题的,辅导一个初中生,还不是手到擒来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
他拿著课本逐字逐句地讲,握著笔一道题一道题地演算,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知识都倒进向鹏飞的脑子里。可向鹏飞呢要么眼神飘向窗外的麻雀,要么偷偷在草稿纸上画小人,好不容易让他做题,结果要么审题不清,要么计算失误,最简单的一元一次方程,能解出五花八门的答案,英语单词教了八遍十遍,转过头就忘得一乾二净。
次数多了,庄超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那对儿女的优秀,恐怕真跟他的教育方式没多大关係。庄图南自小懂事,不用人催就会主动翻课本、做习题;庄筱婷心思细腻,错题本整理得比他的教案还工整。
以前他总瞧不上隔壁林家的教育方式——宋莹对林栋哲那叫一个溺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林武峰急了又会抄起扫帚追著打,一松一紧的,他总在心里嘀咕,这样的教育,孩子能学好才怪。可如今,他对著向鹏飞束手无策,再看看林家那小子的成绩单,忽然就懂了宋莹常掛在嘴边的那句话:“孩子好不好,和教育方式无关,都是命。”
这话在林武峰心里,更是被印证得淋漓尽致。
此刻林家屋里,林武峰正对著儿子林栋哲的数学卷子,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堂堂名牌大学毕业,在单位里是响噹噹的工程师,经手的图纸复杂到能绕晕一群人,却偏偏看不懂自家初中生儿子的水平。
说林栋哲成绩差吧,最后那道附加题,难度堪比竞赛题,连班里的尖子生都没啃下来,他却写得步骤清晰、答案正確,甚至还用上了超纲的解题思路,让林武峰都忍不住暗自佩服;可说他水平高吧,前面的基础题错了小半,选择题把正確答案划掉,偏偏选了个错误项,填空题漏写单位,计算题第一步就抄错了数字,气得林武峰差点把卷子揉成一团
最让林武峰抓狂的是语文作文。他拿起林栋哲的作文本,越看越觉得魔幻。
第一篇敘事文,题目是《一件难忘的事》,林栋哲却写了整整八百字的“第一次养鱼”,从头到尾没提“难忘”在哪,既没有养鱼过程中的波折,也没有事后的感悟,可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六要素齐全得不能再齐全,细节描写得活灵活现,连鱼怎么摆尾、怎么吐泡泡、怎么抢食都写得一清二楚,语言流畅得不像话,读起来竟还挺有画面感。
第二篇议论文,题目是《坚持就是胜利》,林栋哲却立论“有时候放弃也是一种智慧”,论点跑偏十万八千里,完全答非所问。
可偏偏论据找得比標准答案还贴切,从司马迁忍辱负重著《史记》(硬是被他解读成“放弃了一时的尊严,才成就了千古绝唱”)到爱迪生试验千次发明电灯(拐到了“放弃错误的试验方向,才找到正確的灯丝材料”),逻辑严密,语言精练,甚至还用上了排比和引用,辞藻算不上华丽,却字字恳切,透著股不符合年龄的老练。
林武峰盯著作文右上角的分数,忍不住笑出了气——老师先是打了个“32”,大概是觉得跑题严重,划掉;改成“45”,又或许是被论据和语言打动,再划掉;最后写了个“38”,红墨水晕开一小片,像极了老师当时纠结到不行的心情。
“这他妈是什么文章”林武峰对著空气骂了一句,“烂中有点好,好中有点烂,真是个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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