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雷娜的尝试（1/2）

岩石顶部的温度在正午过后开始缓慢下降。

不是真的变凉，而是太阳的角度稍微偏斜，岩石投下的阴影拉长了一些，勉强能覆盖四个人蜷缩的区域。但沙地依然滚烫，空气依然干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炭火。喉咙里那种干涸的灼痛感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背景音，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每个心跳的间隙里隐隐作痛。

黑胡子在清点剩下的物资。

七个水囊，其中三个已经空了，四个还剩小半。他挨个摇晃，贴着耳朵听，然后用匕首在囊壁上刻下记号——一道刻痕代表四分之一，两道代表一半，三道代表四分之三。刻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赵云澜以为他睡着了。

“如果按每人每天一杯水的配给，”矮人终于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还能撑四天。但四天后如果还找不到水源，我们就得开始喝尿。”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人不安。因为这意味着他已经接受了这个可能性，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计算尿液的含盐量、保存方法、以及怎么喝才能不吐出来。

刑泽盘腿坐着，眼睛盯着沙丘下方。那里还散落着骆驼的残骸和行李的碎片，但已经被沙蝎清理得很干净，连骨头都被拖走了，只剩几片深色的污渍和零星的碎布。他的长刀横在膝上，手指轻轻抚过刀身，像是在检查有没有卷刃，但赵云澜觉得他只是在找事情做，好让自己不去想渴这件事。

雷娜坐在岩石边缘，双腿垂在沙丘的斜坡上。她没有看下方，也没有看远方，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经白皙细腻，适合捧着经卷、抚摸圣物、施展神术。但现在，手背上布满晒伤的红斑，指甲缝里塞满黑色的沙土，虎口处裂开了几道血口子，边缘结着暗红色的痂。

她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黑胡子。

“我能试试。”她说。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黑胡子转过头：“试什么？”

“水。”雷娜的目光扫过剩下的四个水囊，“我的光明原力……能凝聚水元素。虽然沙漠对魔法有压制，但也许……”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黑胡子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太危险。沙漠里的原力场是扭曲的，你强行抽取水元素，可能会被反噬。而且就算成功了，你能凝聚多少？一杯？两杯？不够我们喝一天的，但你可能会虚脱好几天。”

“总比等死强。”雷娜说得很坚决，“而且我不是要抽取，是引导。空气中还是有水分子的，只是非常稀薄。如果我能把它们聚集起来……”

“如果？”刑泽突然开口，“你有多少把握？”

雷娜犹豫了。这个问题很关键，但她没有答案。在神殿受训时，导师确实教过基础的元素引导术，但那是在原力充沛的环境下。在沙漠这种魔法荒漠，她从未尝试过，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她老实承认，“但我知道如果不试，我们都会渴死。而如果试了，至少有一线希望。”

赵云澜看着她。雷娜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明亮，那不是生理上的明亮，而是某种内在的决心在燃烧。她知道自己可能失败，知道自己可能受伤，甚至知道自己可能死——但她还是要试。

因为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需要准备什么？”赵云澜问。

雷娜想了想：“一个干净的容器。还有……安静。我不能被打扰。”

黑胡子从背包的碎片里翻出一个铜碗。那是矮人煮茶用的器皿，内壁镀了一层锡，防止氧化。他把碗递给雷娜，又看向刑泽和赵云澜：“我们退到岩石另一边，给她空间。刑泽，你注意周围的动静，别让什么东西爬上来。”

刑泽点头，提着刀站起身，走到岩石的另一侧边缘。那里视野开阔，能监视整个沙丘的斜坡和远处的沙地。

黑胡子和赵云澜也退开，在距离雷娜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坐下。这个距离既能给她足够的空间，又能在出现意外时及时反应。

雷娜接过铜碗，把它放在面前的沙地上。她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闭上眼睛，深呼吸——很慢，很深，像是在调整自己的状态。随着呼吸，她身上那种焦躁不安的气息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

然后她伸出手，双手虚悬在铜碗上方，掌心向下。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阳光直射在铜碗上，金属反射出刺眼的光斑。沙地蒸腾的热浪让空气扭曲，雷娜的身影在热浪中晃动，像是随时会消失的海市蜃楼。

但渐渐地，赵云澜注意到了一些变化。

首先是声音——或者说，是声音的消失。周围的风声、沙粒滚动的细微声响、甚至他们自己的呼吸声，都在逐渐远去，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寂静得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然后是光线。阳光似乎变得柔和了，不再那么刺眼。不是云层遮挡——天空万里无云——而是光线本身发生了某种偏折，在雷娜周围形成了一个淡淡的光晕。光晕呈乳白色，很薄，像一层半透明的纱。

雷娜的嘴唇开始翕动。没有声音发出，但能看到她在念诵什么。那是祈祷文，赵云澜能认出一两个词，是古神语中“水”、“纯净”、“赐予”的意思。但随着念诵的继续，咒语的音调开始变化，从光明神殿的标准祷文转向某种更古老、更陌生的韵律。

铜碗里出现了一点微光。

不是反射光，而是从碗底中央自发产生的、极其微弱的一点蓝白色光斑。光斑只有针尖大小，在灼热的空气中颤抖着，像是随时会熄灭。

雷娜的额头上渗出汗珠。那不是因为热，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原力剧烈消耗的征兆。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沙地上，瞬间被吸收，但滴落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铜碗里的光斑开始扩大。

很慢，慢得像时间的流速被放慢了十倍。从针尖大小到米粒大小，用了大概三分钟。从米粒大小到黄豆大小，又用了五分钟。在这个过程中，雷娜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像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

赵云澜看向黑胡子。矮人的表情很严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雷娜，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斧柄——不是要攻击，而是本能的警惕。刑泽也回过头，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期待？

铜碗里的光斑已经扩大到硬币大小了。

而随着光斑的扩大，碗底开始出现水迹。

不是一下子出现一摊水，而是极其缓慢的、一点一点的凝聚。先是内壁出现一层极薄的水雾，水雾逐渐汇集成细小的水珠，水珠沿着碗壁下滑，在碗底积聚。整个过程慢得令人心焦，十分钟过去，碗底的水量大概只够浸湿一根手指。

但雷娜已经快到极限了。

她的颤抖越来越剧烈，脸色从苍白变成了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长跑。按在铜碗上方的双手在剧烈颤抖，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汗如雨下，祭司长袍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更诡异的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睁着，但瞳孔完全没有焦距，像是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或者……某个很深的地方。嘴唇还在翕动，但念诵的咒语已经完全变了，变成了一种赵云澜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音节古怪，节奏破碎，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力量。

“她在说什么？”赵云澜压低声音问黑胡子。

矮人摇头：“不是矮人语，也不是人类已知的任何语言。可能是……古神语的原初形态。”

古神语的原初形态。那是诸神还在大地上行走时使用的语言，据说每个音节都承载着创造或毁灭的力量。现代神殿使用的祷文，只是那种语言的极度简化和弱化版本。

雷娜怎么会知道这种语言？

铜碗里的水已经积聚到大概半指深了。清澈，透明，在光斑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蓝光。但雷娜的状态也越来越糟，她的身体开始前后摇晃，像是随时会倒下。鼻孔里流出两行暗红色的血，顺着下巴滴落，混进碗里的水中，但没有散开，而是像油一样浮在水面，形成一个个小小的血珠。

“够了！”黑胡子突然喝道，“停下！再下去你会死的！”

但雷娜似乎听不见。她的念诵越来越快，声音虽然依然听不见，但能看到她的喉咙在剧烈振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铜碗里的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漩涡中心的光斑亮度骤增，刺得人眼睛发痛。

然后，雷娜尖叫起来。

不是疼痛的尖叫，也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一种……释放的尖叫。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不顾一切地冲出来。声音尖锐得刺耳，在寂静的沙漠里传得很远，在沙丘之间回荡，形成一连串的回声。

随着尖叫声，铜碗里的水暴涨。

不是缓慢积聚，而是瞬间涌出，像是碗底打开了一个通往水源的通道。清水从碗里满溢出来，顺着岩石表面流淌，在滚烫的石头上发出“滋滋”的蒸发声，但水量太大，蒸发赶不上涌出的速度，很快就在岩石上形成了一小片水洼。

水洼在扩大。

从碗口大小到脸盆大小，再到浴缸大小。清水在岩石上流淌，汇成细小的溪流，沿着沙丘的斜坡向下流去，在干燥的沙地上画出深色的痕迹。

但雷娜的情况在急剧恶化。

她的尖叫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痉挛。整个身体弓起，像一只煮熟的虾，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喉咙，眼球向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鼻孔、耳朵、眼角都在渗血，七窍流血，在苍白的脸上画出狰狞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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