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霓虹怨影61(1/2)
山猫那句“有点样子了”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易安疲惫的身体里漾开细微的涟漪。不是狂喜,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确认——确认那些汗水、头痛、反胃和无数次推演失败后的自我怀疑,没有白费。她靠着冰冷的模拟墙体滑坐在地上,仰头喘气,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进衣领。旁边,吴振把模拟头盔摘下来狠狠摔在地上,骂了句脏话,但嘴角是咧开的。陈锋没说话,只是挨着张宇坐下,拧开水壶猛灌了几口,手有些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
回到生活区,已是后半夜。宿舍走廊静悄悄的,只有他们杂沓疲惫的脚步声。易安冲洗的时候,热水打在僵硬的肩颈上,带来针刺般的酥麻感。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青,但眼神里某种东西沉淀了下来,少了些初来时的飘忽,多了点扎进去的根须感。颈后的调节器贴片边缘有些发红,是长时间高强度模拟刺激的痕迹。她轻轻按了按,丝丝缕缕的钝痛提醒着她这一切的真实。
接下来几天,训练节奏丝毫未减,甚至更刁钻。山猫和韩骁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设计的演练场景愈发“不讲道理”。有时是信息单向透明,小队一头扎进完全陌生的“异常”环境;有时是预设的装备突然“大面积故障”,逼着他们用最基础甚至残缺的工具解决问题;还有一次,推演到一半,山猫面无表情地宣布小队里随机两人“已遭受中度精神污染,判断力不可靠”,要求剩余队员必须在行动中同时“监管”并“利用”这两位不可靠的队友,完成任务。
信任与怀疑的钢丝走得人心力交瘁。易安被指定为“被污染者”那次,她必须刻意给出一些带有误导性的信息或建议,同时又要避免被队友彻底排除在外导致任务失败。她看着陈锋和吴振私下交换眼神,低声争论是否该采纳她的路线建议时,心里有种奇怪的冰凉感,仿佛被浸入了隔离液。那场推演最终失败了,因为“健康”的队员们内耗严重,错过了关键时机。复盘时,山猫只说了一句:“在无法完全排除内部风险时,如何建立有限的、有条件的协作,是比对付外部敌人更复杂的课题。”
这些训练像一把锉刀,打磨掉他们身上最后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粗糙的棱角。每个人都在变。陈锋的话更少了,但指令更加果决,甚至会在吴振冒进时直接用手势强令其止步。吴振依然冲在最前,但学会了在突进前回头看一眼队友的位置。张宇和周明成了队伍里最让人安心的存在,无论多混乱,他们总能在最短时间内构建起有效的防御或支援节点。林雪的数据分析开始更多地融入直觉判断,她有时会打断陈锋,快速报出一串概率和风险值,简洁有力。
易安自己也能感觉到变化。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干扰信息和模拟的认知扭曲,她不再试图完全“清除”它们,而是学着像区分多声道音频一样,去辨识、隔离,甚至偶尔利用那些扭曲的“杂音”反向推测干扰源的性质。谭薇医生对她的训练增加了新的项目:在承受定向神经干扰的同时,进行复杂的手工拆卸与组装。最初,她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螺丝刀都对不准槽口。慢慢地,颤抖减轻了,那种干扰带来的眩晕和方向错乱,变成了可以预估和补偿的背景噪音。她拆装一件复杂装置的速度,几乎恢复到正常水平。
“你的‘适应性’,正在从被动承受,转向主动缓冲和部分阻抗。”谭薇记录数据时,笔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但记住,这就像肌肉。过度使用会劳损,突然的超负荷会撕裂。时刻注意你的阈值,易安。在战场上,精神防线崩溃比肉体受伤更致命。”
易安点头,摸着颈后那块似乎已成为身体一部分的贴片。它不再是纯粹的异物或负担,更像是……一副需要不断磨合、同时也塑造着她的特殊盔甲。
周五傍晚,难得的没有安排夜间推演。食堂里气氛稍显松弛。吴振端着餐盘凑到易安他们这桌,嘴里还嚼着东西:“哎,你们说,咱们练到这个份上,是不是……差不多该来点真格的了?”他眼睛里有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
陈锋慢慢咽下嘴里的饭菜:“该来时自然会来。急什么。”
“能不急吗?天天跟这些模拟玩意儿较劲,打烂一百个‘脉冲水母’,也不知道真的长啥样。”吴振戳着盘子里的合成肉排。
林雪推了推眼镜:“根据现有档案,真实‘脉冲水母’的形态并不固定,能量辐射模式也比模拟器复杂至少一点七倍。提前遭遇未必是好事。”
吴振被噎了一下,嘟囔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易安安静地吃着,听着他们交谈。她其实理解吴振的感受,那种积蓄了力量却无处真正释放的憋闷感。但她更清楚,山猫和韩曙光把他们摁在这里反复捶打,一定有原因。特管局的外勤任务,恐怕远远不止“炉渣场”那种有准备、有预案的压制行动。那些档案库里语焉不详的记载,那些只留下代号和“已封存”字样的卷宗,才是深海下的冰山。
饭后,她没回宿舍,独自去了基地内部那小小的阅览室。这里存放的不是机密档案,而是一些允许他们接触的、公开或半公开的刊物、研究报告,以及部分过往任务的非敏感概述。灯光冷白,书架整齐,没什么人。易安走到标注“异常生态与地理”的区域,抽出一本厚厚的《东部地区低强度异常区域年鉴(近五年摘要)》。她靠着书架,慢慢翻看。
那些枯燥的地理坐标、能量读数范围、异常现象简述背后,是一个逐渐变得清晰而令人心悸的图景:原本被认为是偶发、孤立的“异常”事件,在某些地区出现的频率正在缓慢但确凿地上升;一些低威胁等级的“畸变体”或“现象”,开始表现出此前未记录的变异或适应性;几个曾被评定为“稳定”或“惰性”的异常区域,近两年出现了活性波动……
合上年鉴,她望着窗外基地内部庭院里栽种的、在特殊光照下显得过于规整的绿植。世界正在变得不同,而他们,这些被选拔、被训练的人,就是被推往那变化前沿的探针与盾牌。压力无声地弥漫开来,但奇异地,并没有让她恐慌,反而让体内某种东西绷紧了,像弓弦被缓缓拉开。
就在这时,阅览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韩骁走了进来,看到易安,似乎并不意外。他走过来,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年鉴。
“看这些?”
“嗯,想多了解一些。”易安把书放回书架。
韩骁沉默了一下,从旁边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装订朴素的小册子,递给她。“这个,或许比年鉴更‘接地气’。”
易安接过。册子封面上没有标题,只印着特管局的徽章和“内部交流”字样。翻开,里面是一篇篇简短的任务后个人手记或心得片段,作者都是外勤人员,有些只有代号。文字很朴实,甚至有些琐碎,记录着任务中某个瞬间的感受、一个失误的细节、对某种“异常”气味的形容、或是队友一个简单举动带来的触动。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大其词,只有平静甚至疲惫的叙述,却透着一股硝烟、铁锈、汗水与某种难以言喻之物的混合气息。
“真正的战场,百分之九十是忍耐、混乱和微不足道的细节。”韩骁的声音不高,“剩下百分之十,才是决定生死的瞬间。这些东西,模拟不出来。但看看别人怎么熬过那百分之九十,怎么抓住那百分之十,有点用。”
易安握紧了册子:“谢谢韩教官。”
韩骁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阅览室。
易安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就着冷白的灯光,慢慢读了起来。某一页上,一个代号“灰鸦”的队员写道:“……又下雨了。任务区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铁锈和灰烬的味道。蹲在掩体后面,听着雨点敲打残骸的声音,和身边队友压抑的呼吸声混在一起。突然觉得,我们守护的,或许就是让普通人在下雨天,能闻到干净雨水味道的权利吧。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很朴素的句子,却让易安心头微微一颤。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沉静的夜色。基地之外,是寻常的万家灯火,是感觉不到铁锈味雨水的普通人。而她所在的这个世界,坚硬、冰冷、布满风险,却也有着如此简单而沉重的连接。
她收起册子,站起身。该回去了。明天还有训练。
走在安静的走廊里,她脚步平稳。体内那股弓弦般绷紧的力量,似乎找到了一个隐约的锚点。不是为了虚幻的荣耀,也不是出于被迫。而是为了某些具体而微末的东西,比如雨后干净的气息,比如灯火寻常的夜晚。
她知道,自己和第七组的其他人一样,已经站在了那条分界线上。线的一边,是相对安全的训练与模拟;线的另一边,是真实莫测的黑暗深海。
而他们,都已经做好了涉水的准备。
日子在汗水和推演中一天天过去,训练成了呼吸一样自然的事。食堂、训练场、简报室、宿舍,四点一线,单调得让人麻木,也扎实得让人心里渐渐有了底。易安颈后的贴片边缘磨出了一圈浅浅的茧,她对那细微电流信号的感知,变得像辨别冷暖一样自然。
又是一个高强度对抗日。这次是在模拟城市废墟场景,第七组扮演防守方,对抗另一支训练小队和随机刷新的模拟异常体。战斗进行到一半,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林雪短促的惊呼和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随后她的信号标识就变成了代表“失联”的灰色。
“林雪位置?”陈锋在掩体后急问。
“D7区转角,三十秒前还在报告能量读数!”张宇吼道,他正用肩顶着震动的防御板,抵挡对面倾泻的模拟火力。
易安就在不远处的断墙后。她记得林雪的位置,靠近一片设定为“不稳定能量管道”的区域。没有犹豫,她对陈锋打了个“我去看看”的手势,矮身从侧面的废墟缺口钻了过去。吴振想跟,被陈锋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阵型不能乱。
绕过半堵塌掉的墙,易安看见林雪歪倒在布满尘埃的地上,眼镜掉在一边,她的双手死死按着自己的头部,身体微微抽搐,脸色惨白。旁边一段模拟能量管道的指示灯在疯狂闪烁,发出低频的嗡嗡声,显然是模拟了强精神干扰泄露。
“林雪!”易安冲过去,避开那段管道,第一反应是去探她的颈侧——模拟作战服有生命体征监测,但手动确认更直接。脉搏很快,皮肤湿冷。
林雪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有些涣散,嘴唇翕动:“……数据……错了……全是噪音……头疼……”
是模拟的高强度精神干扰!这种针对性的干扰训练他们经历过,但这次强度显然超标,或者林雪今天状态不佳。易安自己颈后的贴片也在发烫,传来紊乱的针刺感,但还在她能忍受和辨析的范围内。她快速扫了一眼那段“故障”管道,又看了看林雪的状态。
不能在这里久留。她捡起林雪的眼镜塞进自己口袋,一手架起林雪的胳膊,用力将她拖离管道区域,躲到一处相对完好的承重柱后面。林雪几乎无法自己行走,大半重量压在易安身上。
“易安,情况?”陈锋的声音在耳机里断断续续,干扰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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