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李副厂长发难（1/1）
“模块化设计”的思路如同一缕清风，吹散了笼罩在硬体组心头的部分阴霾，带来了新的希望和具体的工作方向。陈工等人立刻行动起来，开始重新规划“燁华计算机”的架构，区分核心模块与可选扩展，並著手测试那些成本更低的国產替代元器件。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701实验室埋头攻坚，试图从內部消化成本压力时，外部的风浪却毫无徵兆地骤然掀起。
这天上午，轧钢厂召开了一次例行厂务会议，討论各车间、部门的生產进度和存在问题。会议原本按部就班，气氛平淡。但在临近结束时，一直沉默寡言、低头似乎在研究手中一份文件的李副厂长，突然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镜，开口了。
“杨厂长，各位同志，我这里有件事，觉得有必要在会上提出来，请大家议一议。”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坐在他对面的李抗战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本能地觉得这开场白来者不善。
李副厂长將手中的文件摊开，目光扫过会场，最后若有若无地在谢明华的方向停顿了一瞬，隨即移开。
“是关於701实验室的。”他开门见山，“实验室成立以来，在谢明华同志的带领下，取得了不少成绩，部里也很重视，这一点我们必须肯定。”
先扬后抑，典型的发言技巧。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但是，”李副厂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我们也不能只盯著成绩，忽略了潜在的问题和广大职工群眾的反映。我这边，最近听到不少关於实验室经费使用的议论。”
他拿起那份文件，像是念，又像是阐述：“据我了解，实验室近期引进的那台外国磁碟驱动器，价格极其昂贵，耗费了大量宝贵的外匯额度。还有实验室日常的材料採购、元器件消耗，数额也相当巨大。这些投入，相对於我们轧钢厂的主业——钢铁生產来说，是不是有些……过於超前了甚至可以说，投入与產出，目前看来，很不相称啊！”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视全场，刻意加重了语气：“同志们，我们轧钢厂几千號工人，辛辛苦苦炼钢轧材，为国家创造实实在在的財富。每一分钱，都凝聚著工人们的汗水。现在，把这么多资源投入到这样一个……嗯……看起来很高深，但到底能產生多大实际效益的项目上，工人们有看法，有议论，认为这是『好钢没有用在刀刃上』，我觉得，这种情绪，值得我们高度重视和反思！”
这番话，看似站在全厂职工和经济效益的立场上，冠冕堂皇，实则精准地戳中了两个要害：一是实验室消耗巨大资源与当前“產出”不明（无法直接转化为钢铁產量）的矛盾；二是试图挑起一线工人与实验室科研人员之间的对立情绪。
会场內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不少负责生產的中层干部面面相覷，有人微微点头，似乎被说动了部分心思。確实，实验室花钱如流水是事实，而他们搞的那些“计算机”、“作业系统”，对很多习惯了钢铁轰鸣的人来说，太过遥远和虚幻。
杨厂长的脸色沉了下来。李抗战更是面露怒容，刚要开口反驳，却被谢明华用眼神制止了。
谢明华面色平静，仿佛李副厂长指责的不是他一样。他等会场稍微安静一些，才缓缓站起身。
“李副厂长提出的问题，很尖锐，也很有代表性。”谢明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会场，“首先，我完全同意，国家的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必须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他先肯定了对方的立场，隨即话锋一转：“但是，关於『刀刃』的理解，我认为我们可以从更长远、更宏观的角度来看。我们轧钢厂现在的生產，离不开各种控制系统、计量仪器。未来，隨著技术进步，对自动化、智能化的需求只会越来越高。701实验室所做的，正是在为未来的『刀刃』锻造最核心的『钢材』——也就是我们自己的中文信息处理技术和计算机系统。”
他目光坦然地看著李副厂长，以及与会眾人：“磁碟驱动器是贵，但它为我们打开了海量数据存储的大门，没有它，我们的办公套件、文件系统就是无根之木。实验室的每一笔经费，都有严格审批和详细帐目，全部用於技术攻关和设备引进，目的是为了打破国外的技术垄断，打造我们自主可控的技术体系。这个投入，不是为了实验室几个人，是为了轧钢厂，乃至整个国家在未来工业发展中的竞爭力和主动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至於工人们的看法，我认为更需要我们去引导和沟通。技术进步最终会反哺生產，提升效率，改善工作环境。我们不能因为暂时看不到直接的经济效益，就否定前沿探索的价值。如果大家都只盯著眼前的一炉钢、一块铁，那我们和旧时代的作坊，又有什么区別”
谢明华没有疾言厉色，但句句在理，格局宏大，將李副厂长局限於一时一地投入產出比的指责，提升到了国家战略和未来发展的层面。
李副厂长脸色有些难看，他没想到谢明华如此镇定，且反击的角度如此之高。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好了！”杨厂长终於开口，一锤定音，“明华同志说得对！701实验室的工作，是部里高度肯定的战略性任务！目光要放长远！成本问题要重视，但更不能因噎废食！这件事不要再议了，实验室的工作必须全力支持！”
杨厂长的表態，彻底压制了李副厂长的发难。会议在一种略显异样的气氛中结束。
谢明华走出会议室，脸上並无喜色。他知道，李副厂长这次发难虽然被挡了回去，但绝非偶然。成本的阴影，不仅是一个技术经济问题，更是一个隨时可能被人利用，进行攻击的政治筹码。
风浪虽暂息，但水下潜藏的暗流，却因此次交锋而变得更加汹涌。他必须加快脚步，儘快拿出更具说服力的成果，才能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爭中，立於不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