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春耕敕书与里正的铜锣(2/2)
“第二桩,”李老栓又竖起一根手指,“县里备了粮种和耕牛,专门借给困难的户。谁家确实揭不开锅、没种子下地的,一会儿散了来找我登记。秋后收了粮食,按借的数目还上就行,不加利息。”
这话让场中几户人家的眼睛亮了。村西头的王寡妇,丈夫去年病逝,留下她带着三个半大孩子,家里两亩薄田,种子还没着落。还有村东的赵瘸子,腿脚不便,租着地主的地种,往年都是等地主家种完了才能借到耕牛,往往误了农时。
“第三桩,”李老栓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县令大人说了,他要亲自到各乡查看春耕。咱们李家庄是头一站,五天后就来。大伙都把地整好,把家伙什备齐,让县太爷看看咱们庄户人的精气神!”
人群中响起议论声。县令要亲自来,这可是大事。有的老人念叨着要打扫庭院,有的盘算着哪块地该先耕,还有的担心自家地整得不够好,怕在县太爷面前丢脸。
“都静静!”李老栓敲了敲铜锣,“还有最要紧的一桩——敕书里说了,春耕是头等大事,误了农时就是误了收成,误了收成就是误了国家粮仓。皇帝陛下在洛阳城里都惦记着咱们种地的事,咱们自己还能不上心?”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村民们心里热乎乎的。皇帝陛下——那个住在金銮殿里、穿龙袍的人,竟然惦记着他们这些泥腿子种地的事。几个老人不住点头,嘴里念叨着“圣明天子”。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李老栓跳下石碾,“要借种子、借耕牛的,留下来登记。其他人散了,该整地的整地,该修农具的修农具。五天后县令大人来,咱们得有个样子!”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久久不息。王寡妇红着眼圈走到李老栓面前:“栓叔,我家……我家想借一斗麦种。”
“记下了。”李老栓掏出个小本子,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下“王刘氏,麦种一斗”。他抬头看看这个瘦弱的妇人,“大侄女,别愁,有朝廷的诏书在,有咱们乡亲在,这坎儿能过去。”
赵瘸子拄着拐杖过来:“栓哥,我……我想借头牛使两天,就两天,把我那三亩地耕了就成。”
“成,记下了。”李老栓又写下一行,“到时候牛来了,先紧着你用。”
夕阳西下时,李老栓才登记完所有需要借贷的农户。一共七户要借种子,三户要借耕牛。他合上本子,看着晚霞中炊烟袅袅的村庄,心里踏实了许多。有了朝廷的诏书,有了县里的支持,今年春耕应该能顺顺利利。
而在洛阳宫中,司马柬正在翻阅第一批送达的春耕奏报。有州县官员已下乡的简报,有水利设施的检查清单,有种子耕牛的筹备情况。他看得仔细,不时提笔批注。
当看到洺州平乡县县令的奏报时,他停顿了片刻。奏报里写道:“臣已亲至各乡宣谕敕书,里正皆以白话讲解,村民踊跃。现备麦种五百石、耕牛二十头,专贷贫户……”
司马柬的嘴角微微扬起。他想象着那个场景:里正敲响铜锣,村民聚集在打谷场上,敕书的内容被转化为他们能听懂的语言,转化为能实实在在帮到他们的种子和耕牛。这就是政令的意义——不在于辞藻华丽,而在于能否落地生根。
他提笔在奏报上批道:“做得甚好。春耕事毕,当奏明成效。”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里正宣谕有功者,可酌情奖赏。”
批完,他放下笔,望向窗外。夜幕初降,宫中已点起灯火。但他知道,在遥远的李家庄,在那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村民们正在烛光下打磨农具,盘算着明天的活计。他们不会知道皇帝批阅了关于他们的奏报,不会知道皇帝在惦记着他们的春耕。但他们能感受到那份惦记转化成的种子和耕牛,能感受到这个国家与他们息息相关。
而这,正是治国最朴素也最坚实的道理——让每一道政令,都能敲响一面铜锣,召集一群村民,解决一些实际问题。春耕如此,其他事亦如此。这个庞大的帝国,就是由无数个这样的村庄、无数面这样的铜锣、无数个这样的里正,一点一点连接起来,运转起来的。
夜风吹动窗棂,带来早春的气息。司马柬知道,此刻在帝国的四面八方,无数村庄都在准备春耕。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那面铜锣能被敲响,确保那些政令能抵达,确保这个春天,每一寸土地都不被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