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审计风暴与仓吏的账本(1/2)
十月深秋,洛阳城外的官道旁,梧桐叶已落尽。
都察院的议事堂内,却是一派肃杀之气。左都御史陈延年将一沓奏报重重拍在案上,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河南道常平仓,账面存粮八千石,实盘六千三百;河北道清河仓,账面一万二千石,实盘九千四百……诸位,这窟窿,该怎么补?”
堂下坐着十余名御史,个个神色凝重。这些都是刚被抽调组成“审计特遣队”的骨干,奉命对全国常平仓进行新一轮交叉审计——所谓交叉,便是甲道御史查乙道,乙道御史查丙道,彼此互不相熟,以防人情掣肘。
“陈公,”一位中年御史起身,“下官以为,当从窟窿最大的几处入手。河南道那缺的一千七百石,按市价算也是近两千贯,够砍几个脑袋了。”
陈延年摇摇头,从袖中抽出一份朱批奏章:“陛下有旨——‘查要查透,办要办实。但须记住,常平仓关系民生,不可因审计而扰正常赈济’。”他环视众人,“什么意思?就是既要揪出蛀虫,又不能影响仓廪运转。难啊。”
众人沉默。常平仓是朝廷为平抑粮价、赈济灾荒所设,各道州县皆有。仓中粮食春借秋还,本息入库,本该是固若金汤的国之储备。可这些年下来,借新还旧、以次充好、虚报损耗……花样百出。前年江南水患,开仓放粮时竟发现霉米占了三成,气得皇帝当场摔了奏章。
“明日一早,各位便分赴各道。”陈延年站起身,“记住,账要一笔一笔对,粮要一斛一斛量。遇阻挠者,可先拘后奏;遇说情者,记名上报。陛下在看着咱们。”
“遵命!”
秋风吹过都察院外的石狮,卷起几片枯叶。一场无声的风暴,即将席卷大晋的各大仓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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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河北道,魏郡大仓。
这仓建于前朝,占地五十余亩,仓廒三十余间,是河北道最大的常平仓之一。此刻仓门外,一辆青篷马车缓缓停下。都察院御史周正撩开车帘,望着那高耸的仓墙,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扬州人,奉命来查河北道的仓廪,在此地无亲无故,正合“交叉审计”之意。随行的只有两个书吏、四个护卫,轻车简从,连魏郡太守都是他入城后方才得知消息。
“周御史,下官有失远迎!”魏郡太守崔淳匆匆赶来,额上见汗。他年约四旬,面相敦厚,此刻却掩饰不住紧张——常平仓归户曹管辖,但太守有督察之责,若真出了大纰漏,他也脱不了干系。
周正拱手还礼:“崔太守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审计,公事公办。还望太守行个方便,调仓廪账册、出入库记录,并唤仓吏、仓丁问话。”
“是,是,下官这就安排。”
半个时辰后,仓廪前的空地上摆开了几张长案。周正坐在主位,两个书吏分坐两侧。案上堆起了半人高的账册——泰始八年的、九年的、十年的,直到今年的。墨迹有新有旧,纸色有深有浅,像一座沉默的、满是秘密的山。
“先从今年的春借秋还账说起。”周正翻开最上面那本,手指划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
仓吏们被一一唤来问话。管账的老吏姓冯,六十多岁,佝偻着背,说话慢条斯理;管仓的班头姓赵,四十来岁,精干利落;还有十几个仓丁,都是粗壮汉子,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春借出粮四千三百石,秋还四千七百九十石。”周正念着数字,“多出的四百九十石,是利息?”
“是。”冯老吏点头,“按朝廷定例,春借一石,秋还一石一斗。今年天气好,还粮及时。”
“借粮户的名册呢?”
“在这里。”冯老吏从另一摞账册中抽出一本,双手奉上。
周正细细核对。名册上有户主姓名、住址、借粮数量、归还日期,还按着红手印。看起来井井有条,但他知道,真正的猫腻往往藏在这些规整的记录之下。
“赵班头,”他转向管仓的班头,“明日一早,开仓盘点。所有仓廒,一间不落。”
赵班头脸色微变:“御史大人,这……仓廒三十余间,全盘一遍,怕是要三五日。而且有些仓廒堆得满,要挪动……”
“那就挪。”周正语气平静,“本官带来的人手不够,可以请太守调民夫。总之,账上的每一石粮,本官都要亲眼看到、亲手量到。”
崔太守在一旁擦汗:“下官这就去安排。”
夜色降临时,周正仍在灯下翻账。两个书吏一个打算盘,一个录数字,噼啪声在寂静的仓区格外清晰。秋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火摇曳,账册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大人,”年轻的书吏低声道,“今年的账目……太干净了。”
周正抬眼:“怎么说?”
“春借秋还,数字严丝合缝。损耗记录,每仓每月都是定额——大仓三斗,小仓一斗五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就连鼠雀损耗,都写着‘月耗二升’,连续十二个月不变。”书吏指着账册,“这不像真的,像……像事先编好的。”
周正默然。他何尝看不出?常平仓运作多年,天时有丰歉,粮质有优劣,鼠雀有多少,怎么可能每月损耗一模一样?这反而露出了马脚——做账的人太想“规范”,却忘了真实世界总有参差。
“明日盘点,便知真假。”他合上账册,“今晚早点歇息,明日有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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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晨雾未散,魏郡大仓已忙碌起来。
三十余间仓廒依次打开。陈年的谷香混杂着尘土味扑面而来。民夫们扛着梯子、拿着粮斛,在御史和书史的监督下,开始一斛一斛地量粮。
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实在的办法。任你账做得天花乱坠,粮在不在仓里,一量便知。
周正亲自监督最大的一号仓。这仓据账册记载应存粮两千石,是去年秋收的新粮。赵班头指挥民夫将表层的粮袋搬开,露出底下堆积的谷物。周正抓起一把,在手中捻了捻——干燥饱满,确是新粮。
“量吧。”
量斛的碰撞声、民夫的吆喝声、书吏的报数声交织在一起。从清晨到正午,一号仓的量毕:实存一千九百八十六石,比账面少十四石。
“十四石……”周正沉吟。这个差额在合理范围内,运输损耗、称量误差都可能造成。
但接下来,情况开始不对。
二号仓,账面一千五百石,实存一千四百二十石,差八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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