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海商的保险(1/2)
开元八年四月的海津镇,正是东南季风渐起的时节。
潞河入海口的码头上,大小海船桅杆如林,白帆待发。来自江南的漕船在此卸下来自苏杭的丝绸、瓷器,装上北方的皮毛、药材,准备乘着季风南下;而远航归来的海船则带来南海的香料、象牙,天竺的宝石、胡椒,准备销往中原。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的号子声、商贾的议价声、船主的呼喝声,混杂着海鸥的鸣叫与潮水的拍岸声,奏响海贸的喧嚣乐章。
镇子东头的海商会馆,今日大门紧闭。
这座三进院落原是前朝海商的私宅,开元五年被几家大海商联合买下,改建为会馆。平日里此处是海商们交流信息、洽谈生意的所在,但每月十五的闭门会,只有资产超过万贯的三十八家大船东才能参加。今日,会馆正厅的气氛却比往常凝重。
坐在上首的是会馆首事、大海商沈万川。这位年过五旬的泉州人,面庞被海风吹成古铜色,左手缺了两根手指——那是二十年前在南海遭遇风暴时,为砍断缠住舵轮的缆绳留下的。他面前的长案上摊开一本厚厚的账册,账册旁放着一枚黑色的海螺——这是上月沉没的“福昌号”留下的唯一遗物。
“诸位,”沈万川的声音低沉,“上月二十五,福昌号在琉球以东遇飓风沉没,船货全损,船上四十七人,生还者仅九人。船主陈老五昨夜投海自尽了——他押上了全部家当,还借了三千贯印子钱,如今船货两空,债主逼门,便走了绝路。”
厅内一片死寂。在座的船东们面面相觑,不少人眼中闪过兔死狐悲的哀戚。海上讨生活,谁都知道这是提着脑袋的买卖。风浪、海盗、疾病,随时可能让人倾家荡产。陈老五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沈首事,”坐在左侧的中年船东开口,他是辽东船商金大升,“陈老五的惨事,我等都痛心。但海上风险自古如此,又能如何?”
“正是如此才要议一议。”沈万川将黑海螺推到案中,“老夫航海南北四十年,见过太多陈老五。船东们一旦遇险,往往家破人亡。而没遇险的,也是提心吊胆。长此以往,谁敢把全部身家押在海贸上?海贸又如何能大兴?”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老夫有个想法,想请诸位参详。我们三十八家,可否共同出资,设立一个‘海难互助基金’?每艘船按货值缴纳一定比例的‘保费’,所有保费汇成基金。日后若有船只遇险,便从基金中拨钱补偿其损失。如此,风险不再由一家承担,而是三十八家共担。”
话音未落,厅内已炸开了锅。
“这……这不是拿我们的钱补别人的窟窿?”一个年轻船东急道。
“若总是别家出事,我家不出事,岂不是白白出钱?”
“基金要设多大?保费怎么算?损失怎么补?谁来管钱?”
质疑声此起彼伏。沈万川早有准备,示意安静,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这是老夫请扬州‘通宝隆’钱庄的金掌柜、还有洛阳来的王讼师,共同拟的章程草案。诸位先看。”
帛书在众人手中传阅。章程不过五页,却条理分明:
一、基金名“海津互助基金”,由会馆三十八家船东共同设立,每家出资基础金五百贯,合计一万九千贯,存入指定钱庄生息;
二、每船每次出航,按货值缴纳千分之五的“互助金”,返航后结算退还;
三、若船只遇险,经会馆核实后,按货值七成补偿,最高不超过五千贯;
四、基金管理由会馆公推五人委员会负责,钱庄监管账目,每季公开;
五、加入自愿,退出时基础金退还,但已缴互助金不退。
“千分之五?”一个船东计算着,“我船货值通常两万贯,一趟要缴一百贯互助金?这可不是小数!”
“但若出事,能得一万四千贯补偿。”沈万川平静道,“陈老五的福昌号,货值一万八千贯,若当时有此基金,他家可得一万两千六百贯补偿,虽不能全补,至少不会逼得投海。而诸位,一百贯对两万贯的生意,不过皮毛。”
一直沉默的辽东船商金大升忽然开口:“沈首事,这主意其实不新鲜。我们辽东渔村,自古就有‘船会’。几户渔民合资买船,风险共担。但那是小打小闹,如今这可是动辄万贯的大海贸……”
“正因为是大海贸,才更需要。”沈万川接过话,“金老弟,你去年那船高丽参,若在黄海遇风沉了,你当如何?”
金大升面色一僵。去年他那船货值三万贯,若真沉了,他半生积蓄便付诸东流。
“诸位,”沈万川站起身,“老夫说句实话:海贸之利,三倍于陆贸。为何做海贸的始终不如做陆贸的多?就因为风险太大,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若有这互助基金,虽不能完全消弭风险,却能让船东们不至于一遇风浪就家破人亡。风险小了,敢下海的人就多了,海贸才能真的大兴!”
他走到厅中悬挂的海图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航线:“陛下登基以来,开海贸,设市舶,造大船,绘海图,是要让大晋的船队驶向四海。可若船东们整日提心吊胆,如何敢往远处走?有了这基金,船东们心里踏实,才敢探索新航路,开辟新市场。这不仅是帮陈老五们,更是为海贸长远计!”
这番话打动了部分人。几个老船东低声商议,频频点头。但仍有疑虑。
“沈首事,”说话的是会馆中唯一的女性船东,来自江南的林娘子。她继承亡夫的船队,以精明果决着称,“章程虽好,但有三事需明确:其一,如何认定‘遇险’?若有人谎报损失,如何防备?其二,补偿七成,依据何在?其三,基金管理若生腐败,如何制衡?”
“林娘子问在要害。”沈万川击掌,“所以老夫请了两位高人。金掌柜,王先生,请!”
侧门打开,走进两人。前者瘦削精干,鼻梁上架着水晶薄片眼镜,正是扬州通宝隆钱庄的大掌柜金算盘;后者年约四十,面容严肃,身着文士袍,是洛阳来的讼师王明法。
金算盘先开口:“诸位东家,钱庄可做基金的保管与监管。所有款项存入通宝隆专户,每笔收支需经五人委员会中的三人联署,钱庄方予办理。每季账目由钱庄核算,张榜公布。钱庄只收保管费,绝不染指基金。”
王明法则展开另一卷帛书:“这是在下草拟的《互助契约》。其中明确:所谓‘遇险’,须有同航船只见证,或船货残骸为证,或获救船员证言。会馆将设查验组,遇报损即行核查。若发现诈伪,不仅不予补偿,还要追缴已缴互助金,并逐出会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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