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羊叔子的江防（1/1）
凛冬的寒意尚未完全从荆州大地退去，长江江面上还飘着淡淡的、纱一样的晨雾。襄阳城头，一面崭新的“晋”字大旗和“镇南大将军羊”的将旗在略带湿冷的江风中缓缓舒卷。羊祜披着一件半旧的裘袍，正凭栏远眺。
他的目光，越过宽阔的、仿佛静止的江面，投向南岸那一片朦胧的景致。那里是吴国的疆土，是他未来需要面对的主要对手——吴国镇军大将军、荆州牧陆抗的防区。
几个月前，洛阳那场关于灭吴战略的激烈辩论声犹在耳。陛下最终拍板的“海陆并举，奇正相合”总方针，既是对他稳重策略的肯定，也给他肩头压上了更沉的担子。他是“正兵”的主帅，是整个灭吴大局的基石和牵制主力，不容有失。
“陆幼节（陆抗的字）啊陆幼节，”羊祜轻轻呵出一口白气，低声自语，“听闻你素有贤名，非孙皓那般暴虐昏聩之君可比。这江防对垒，怕是难了。”
他身后的亲兵部将们，个个神情肃穆，眼神中带着对即将到来的任务的期待，也有一丝对那位素有名将之称的对手的忌惮。
“大将军，我军新至，是否要立刻整饬军备，给对岸来个下马威？”一名年轻的副将按捺不住，上前请命。
羊祜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意：“下马威？不。传我将令：自即日起，我荆州前线各部，严守疆界，不得擅启边衅。若有吴国百姓、牲畜误入我境，好生送还，不得侵扰。违令者，军法从事！”
这道命令让一些渴望立功的将领面面相觑，但无人敢质疑羊祜的权威。
羊祜的政策很快得到了执行。几天后，几名晋军巡逻兵在边境线上发现了两头走失的吴国耕牛，小心翼翼地将其驱赶，送到了江边，看着它们游回南岸。又有一次，一位吴国老农误采晋境药材，被晋军发现后，非但没有为难，反而赠予他一些干粮，送其归家。
这些小事，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南岸激起了小小的涟漪。吴国军民初时惊疑，继而感念。羊祜的“信义”之名，开始悄然在江东风传。
然而，羊祜的“和缓”仅仅是表象。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场紧锣密鼓的战备正在全力推进。
他亲自巡视各处营垒，督促修缮城防，增筑堡垒据点，尤其是加强对江北战略要地的控制。来自洛阳的工匠和指导被分派到各军，推广使用陛下“发明”的标准化弩机部件和更高效的营建法，大大提升了工程效率和质量。
更重要的是屯田。羊祜动员军士和招募流民，在荆州北部开辟了大量军屯和民屯。他甚至亲自挽起袖子，在田间地头查看新推广的“占城稻”稻种（由皇庄试种成功后，司马炎优先调拨至前线）的浸种情况，以及新式曲辕犁的使用效果。
“大将军，这占城稻果真如陛下所言，耐旱早熟？还有这犁，一人一牛便可操作，当真省力？”一名老农典扶着犁，又惊又喜。
羊祜抓起一把浸胀的谷种，看着那饱满的颗粒，眼中充满希望：“老丈放心，此乃陛下自万里海外觅得的神种，已在洛阳皇庄验证过。加上这新犁，只要风调雨顺，今年我荆州军粮，或可自给大半，甚至反哺朝廷！”
粮食，是战争的血液。羊祜深谙此理。他要用这实实在在的积累，支撑起未来可能漫长的战事。
与此同时，他对水师的训练也抓得极紧。江汉水面上，新造的晋军战船日夜操练，阵型变换，弓弩射击，接舷跳帮，喊杀声震天。羊祜要求水军不仅要熟悉长江水文，更要练出敢于在江心与吴军主力决战的勇气。
南岸，陆抗站在江陵城头，同样在观察着北岸的一举一动。他年岁与羊祜相仿，面容清俊，眼神深邃如古井。
“都督，羊祜老儿这是在玩什么把戏？一边假仁假义，收买人心，一边又磨刀霍霍，修筑工事，训练水军。”部将们对此颇为不解。
陆抗沉默片刻，缓缓道：“羊叔子，真君子，亦真名将也。其行仁义，非是怯懦，而是欲收江汉民心，瓦解我军民斗志，此乃攻心之上策。其修武备，屯田积谷，则是稳扎稳打，谋定后动之必然。此人不图侥幸，不求速胜，只待自身根基稳固，国力充沛之时，便会以泰山压顶之势而来。他……是我们的劲敌。”
他随即下令：“羊祜以信义待我，我亦不可以小人之心度之。传令沿江诸戍，严加防范，但亦不可无故挑衅。同时，加派细作，务必探明晋军在江北屯田之规模，水军之虚实！”
就这样，荆襄前线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景象：表面上，两国守将书信往来，甚至有一次，羊祜打猎获得一些佳酿，特意派人送过江给陆抗，陆抗也回赠了江南的时鲜果蔬，颇有些“礼尚往来”的味道。但暗地里，双方都在拼命地积蓄力量，加固防线，刺探情报，如同两位绝世高手在对弈，落子无声，却步步惊心。
这天，羊祜收到了来自洛阳的密报，其中提及王濬在巴蜀大造楼船，以及海龙军在东海演习，引得吴国东南震动的情况。他捻须微笑，对身旁的记室（秘书）说道：“王士治那边动静不小，想必陆幼节的压力更大了。他既要防我自北而下，又要忧心巴蜀楼船顺流东进，还要警惕海龙军自东而来。三面受敌，其势分矣。此正是陛下‘奇正相合’之妙处。”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江陵一带：“告诉将士们，沉住气。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这里，像一颗最坚固的钉子，牢牢钉住陆抗的主力。待到巴蜀楼船造好，海路时机成熟，便是我等建功立业之时！”
春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羊祜清瘦却挺拔的身躯上，映照着他眼中那份属于战略家的耐心与坚定。他知道，这场江防对峙，比拼的不仅是刀枪剑戟，更是国力、耐心和谋略。而他，有信心为陛下，为大晋，守好这最关键的一环，静待那最终雷霆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