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调令前夕(下)(2/2)
离开前,能了结一桩是一桩。
因为大理寺的积案实在是太多了,又时间太久远了,就算他们留在这里一辈子,天天不吃不喝复核,也未必能够处理得过来。
他们不是神仙,只能挑选些重大,有些危害隐患的案件,有些影响的案件来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案子,影响不大的案件,就只能把它放下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案件是有轻重缓急的,何况还有更重要事情的等着他们去做,这远比守在一个地方要好。
两人并肩走回值房。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将大理寺的飞檐翘角,染上一层金边。
值房里还是老样子。
宽大的公案,满架的书卷,墙上挂着南京城的地图,上面用朱笔标着这些年大案要案的发生地。
窗台上那盆兰花,是谷云裳去年送来的,说是能清心明目,如今长得正好,碧绿的叶子,在晨光中舒展。
张子麟在案前坐下,开始整理文书。
十年积攒,卷宗堆了半人高。
他一本本翻看,那些熟悉的案名,在眼前掠过:《秦淮浮尸案》、《经阁遗秘案》、《画皮书生案》……每一本案卷背后,都是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都是一次对人性边界的探索。
翻到最底下那几本时,他的手顿了顿。
那是几桩悬案。
时间最早的一桩,是他初到大理寺任评事那年复核的——成化二十年冬,城南柳家巷少女柳小娥失踪案。
当时他才二十一岁,经验不足,查了半个月毫无头绪,一点线索都没有,最后只能列为悬案。
案卷里还夹着一张画像,是请画师根据家人描述绘制的。
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圆脸,大眼睛,梳着双丫髻,笑得天真烂漫。
画像旁有小字备注:“柳小娥,年十三,成化二十年十一月十七日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十年了。
如果她还活着,现在该是二十三岁的姑娘了。
也许已经嫁人,也许已经生子。
但更大的可能是……
张子麟合上案卷,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遗憾,是时间也弥补不了的。
“还在想柳小娥的案子?”李清时不知何时进来了,手里端着两杯茶。
张子麟接过一杯:“嗯。当年要是有现在的经验,也许……”
“没有也许。”李清时在他对面坐下,“每个刑官都有这样的遗憾。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能力范围内,尽量减少遗憾。”
这话张子麟这些年常对自己说,可每次看到那些悬案,心里还是会揪一下。
“不说这个了。”李清时换了个话题,“你家里都安排好了?云裳嫂子身子重,这一路北上,可得小心。”
提到家人,张子麟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云裳还好,就是害喜比前两次重些。她说没事,能撑得住。倒是两个孩子,听说要坐很久的船,兴奋得昨晚都没睡好。”
“孩子嘛,都这样。”李清时也笑了,“我家那两个也是,听说要去杭州,天天缠着问西湖有多大,有没有秦淮河宽。”
两人喝着茶,聊着家常,值房里的气氛轻松了些。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对了,”李清时忽然想起什么,“陈寺丞说,过两日在秦淮河设宴,给咱们送行。寺里几个老人都来。”
张子麟点点头。该有的礼数总是要有的。
只是想到那种场合,心里难免有些怅然,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最后曲终人散,各奔前程。
“清时,”他放下茶杯,很认真地说,“这十年,谢谢你。”
李清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想说。”张子麟看着他,“没有你,我在南京的路,不会走得这么顺。很多案子,没有你的提点,我可能就钻了牛角尖。很多难关,没有你并肩,我可能就撑不过去。”
他说得诚恳,李清时听得动容。
“子麟,”李清时也正色道,“该说谢谢的是我。当年我进京赶考,是你让我看到了刑官该有的样子,不为名利,只为真相。后来我要求调来南京,也是想跟着你,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十年时间,这三年,是我仕途中,人生中最踏实、最有价值的十年。不是因为破了多少大案,而是因为……我们一起守住了心里那盏灯。”
两人相视,眼中都有光华闪动。
十年宦海,浮沉不定。
金陵十年,磨这一剑。
能遇到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生死相托的同僚,是莫大的幸运。
窗外传来钟声,是大报恩寺的晨钟,悠远绵长。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他们在南京的日子,开始倒数了。
“还有十二天。”张子麟站起身,走到窗前,“清时,咱们把这些年积压的卷宗,再理一遍吧。能结的结,不能结的,也把线索理清楚,留给后来人。”
“好。”李清时也站起来,“就从柳小娥的案子开始。虽然十年了,但万一……万一还有转机呢?”
张子麟回头看他,笑了:“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你不也是?”李清时也笑。
两人重新在案前坐下,摊开卷宗,投入了工作中。
阳光渐渐爬满书案,将那些泛黄的纸页照得透亮。
墨香混着茶香,在值房里氤氲开来。
十年,仿佛就在这一朝一夕之间,又要走向下一个十年了。
但路,总得往前走。
带着这十年的收获,带着未了的遗憾,带着并肩的情谊,也带着各自的抱负。
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