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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祖国不会忘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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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热了,杨柳终於起程,去往她新疆之行出发时,唯一明確的终点,康西瓦烈士陵园。

去康西瓦的路,比想像中更长,也更孤独。

杨柳租了一辆牛头越野车,独自一人上路。

副驾驶座上放著背包,背包里装著父亲修好的那块手錶,用软布仔细包裹著。

车窗外的景色从喀什的绿洲渐渐过渡成戈壁的苍黄,再到崑崙山脚下那种坚硬粗糲的灰白。

天气確实热了。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砸在荒原上,远处的雪峰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像是海市蜃楼。

车內空调嘶嘶地吹著冷风,却吹不散心头那种朝圣一般的肃穆。

在她原本的计划里,这一程应该有莱昂。

塔什库尔乾的星空,白沙湖如镜的倒影,石头城沉默的废墟,慕士塔格峰下的卡拉库里湖……那些她在地图上用萤光笔圈出来的名字,曾经是她想要和他一起分享的旅程。

现在,他不在,她也决定把它们留下。

不是放弃,而是存蓄。

就像小孩子捨不得一下子吃完最甜的糖,总要留几颗在口袋里,用手指隔著糖纸反覆摩挲,知道它们在那里,心里就踏实。

那些未曾踏足的地方,成了她与这片土地、与那段未完旅程之间,一个柔软而隱秘的牵绊,一个“下次必须再来”的理由。

车子攀爬海拔,耳膜开始感到压力。

路越来越窄,弯道越来越急,一侧是狰狞的山石,另一侧是望不见底的深谷。

偶有军车车队迎面驶来或同向超越,绿漆斑驳的车身上溅满泥点,沉默而坚定地在这条生命线上往返。

康西瓦,终於到了。

这里比她去过的任何一个陵园都要高,都要静。

风是这里永恆的主人,呼啸著穿过密密麻麻的墓碑,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呜咽,像是大地在沉睡中的呼吸。

空气稀薄而清洌,吸进肺里带著针尖般令人刺痛的凉意。

阳光极好,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將每一块墓碑照得晃眼,也將墓碑上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名字、那些永远定格在青春年华的数字,映照得无比清晰。

杨柳抱著能买到的最好的黄白菊花,另一只手提著一大袋零食。

这些都是老北京特產,豌豆黄、茯苓饼、驴打滚、糖葫芦。

她记得父亲休假时总爱买这些,说边疆吃不到,要带回去给战友们尝鲜。

她走进了这片寂静的方阵。

和在乔尔玛一样,她一个接一个地走,一个接一个地放。

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长眠於此的英灵。

“爷爷,叔叔,我是杨柳,杨釗的女儿,替他来,看你们了。”

她低声说著,將特產轻轻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再摆上一支菊花。

阳光从云隙中漏下,在碑面上移动,照亮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武廷寿,男,汉族,甘肃高台人。1939年5月出生,1959年3月入伍,7972部队副班长,下士,党员。1962年10月20日在中印边境自卫反击作战中英勇牺牲,荣立三等功。

阿不力米提尼亚孜,男,维吾尔族,新疆莎车人。1941年出生,1959年2月入伍,7974部队班长,下士,党员。1962年11月18日在中印边境自卫反击作战中英勇牺牲。

叶尔登巴依尔红尔,男,蒙古族,新疆阿勒泰人。1992年4月出生,2011年12月入伍,69316部队班长。2016年1月在服役期间因公牺牲。

有些墓碑没有照片,没有名字,只有“无名烈士”四个字。

她的手指抚过那些被风霜侵蚀的有些模糊的刻痕,指尖传来粗糲的凉意。

陈红军,男,汉族,甘肃两当人。1987年3月出生,2009年6月入伍,69316部队营长。2020年6月在中印边境衝突中英勇牺牲。中央军委追授“卫国戍边英雄”荣誉称號。

肖思远,男,汉族,河南延津人。1996年10月出生,2016年9月入伍,69316部队班长。2020年6月在中印边境衝突中英勇牺牲。中央军委追记一等功。

陈祥榕,男,汉族,福建屏南人。2001年12月出生,2019年9月入伍,69316部队战士。2020年6月在中印边境衝突中英勇牺牲。中央军委追记一等功。

王焯冉,男,汉族,河南漯河人。1996年10月出生,2016年9月入伍,69215部队战士。2020年6月在中印边境衝突中英勇牺牲。中央军委追记一等功。

走到这里的时候她停留了好一会儿,称呼也从爷爷叔叔,变成了哥哥。

她在心里默默说:“哥哥,我是杨柳,杨釗的女儿。我爸之前,常念叨你们。他现在……去陪你们了。你们在那边,互相照应著。”

风捲起她的衣摆和髮丝,仿佛无声的回应。

真正站在那座高耸的“康西瓦烈士纪念碑”前,仰头望著顶端那颗在碧蓝苍穹下熠熠生辉的红星时,一路顛簸积攒的疲惫、高海拔带来的轻微眩晕、以及深藏心底的复杂情绪,忽然间被一股更宏大、更清澈的力量涤盪了。

杨柳忽然间,彻底明白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不是为了悲伤,而是为了理解。

她的父亲杨釗,之所以成为她心中那座沉默而巍峨的山,之所以是母亲刘韞甘愿用一生去等待和骄傲的英雄,並非因为他天生与眾不同。

恰恰相反,正因为他本可以相同。

他本可以留在北京,留在那个他出生、成长的部队大院,像他的许多发小一样,选择一条更安稳、更贴近家庭的道路。

以他的能力和心性,也一定能做得很好,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在平凡的幸福中度过一生。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那条更苦、更难、更孤独的路。

他走向了最高的雪山,最远的边关,最苦寒的哨所。

他选择了將个人的悲欢,融入家国命运磅礴而无声的脉搏里。

因为选择,所以崇高。

这个“错误”的、让家庭承受长久分离与最终失去的痛苦选择,恰恰定义了他之所以为“杨釗”,一个顶天立地的“杨釗”的核心。

他的灵魂因此浸润了边疆的风雪,他的胸膛因此装下了家国的山河。

他生命的价值与光华,正是在这条少有人走的路上,被艰难地打磨,最终璀璨的绽放。

如果没有这个选择,杨釗或许只是一个更好的父亲,一个常常陪在妻子身边的丈夫,可那就不是她的父亲了。

不是那个会在信中为她描摹星空与冰川、会在回家时用胡茬扎她脸、会在谈起边防时眼神骤然肃穆如山的杨釗。

不是那个让女儿在怨恨与深爱中反覆撕扯、最终却让她的精神世界得以拔地而起的英雄。

她曾经怨恨的“缺失”,正是她所骄傲的“父亲”这个身份不可剥离的一部分。

她蹲下身,触摸著冰凉的大理石基座。

那些牺牲时比她此刻年龄还小的烈士,那些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年轻生命,像一面面镜子,照见了父亲的选择在更浩瀚尺度下的意义。

边关的苦寒,父亲在信里总是轻描淡写。

“就是有点冷”,“风大”,“吃得好睡得香”。

他把巡防路上摔得跤、冻伤的耳朵、思念的煎熬,都化作了几句玩笑,或是一张壮丽风景的照片。

现在她懂了。

不是困难不存在,而是在父亲的价值天平上,个人的那点困难,与脚下国土的安寧、与身后亿万家灯的温馨、与身边这些永远长眠的战友相比,太轻了。

她想起父亲给她讲过的赛图拉哨所的故事。

左宗棠抬棺西征,白髮老將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黄沙里。

东北抗日义勇军的残部穿越整个西伯利亚,从丧於日寇铁蹄之下的东北回到新疆,来到这片他们从未见过的土地,接管了早已破败的赛图拉哨所,用冻僵的手指垒起第一道石头墙垣。

解放军的先遣队骑著骆驼和马匹,从国民党边防军手中接过哨位,双方在海拔五千米的无人区完成了中国近代史上最特殊的“交接仪式”。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当。

国境线或许会变,守卫者或许更迭,但那份“大好河山,寸土不让”的信念,那份“医生只做一件事,我为祖国守边防”的忠诚,却如崑崙之石,穿越烽火与时间,被一代代中国军人默默地传递、稳稳地接过。

她的父亲杨釗,是这条漫长星河中,一颗並不特別明亮的星辰。

但他的光,真实地照亮过一片边境,温暖过一个家庭,也最终指引了他的女儿,走到了这里。

风更猛烈了。

云层被撕开一道缝隙,一道无比炽烈的阳光如天剑般直劈而下,正正落在纪念碑顶端的红星上。

剎那间,那颗红星迸发出夺目的,燃烧的般的光芒,仿佛被注入了不朽的生命。

杨柳將手錶戴在左手腕上。錶带依旧松垮,她需要用力撑开手指才能不让它滑落。

冰凉的金属贴著手腕的脉搏,一下,一下,仿佛另一颗心臟在与她同频跳动。

也就在这一刻,一直哽咽在杨柳喉头的歌声,终於衝破了所有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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