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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手上有技艺,路上有饢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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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离开喀什后,杨柳的时间仿佛被抽走了最为关键的韵律,变得滯重而绵长。

民宿走廊里再没有那个踏著晨光准时出现的脚步声,小餐厅靠窗的位置,永远空著一把椅子。

杨柳还是习惯性地坐在老位置,面前摆著两副碗筷,直到热奶茶的雾气彻底消散,她才沉默地將另一碗也一饮而尽。

没有汉语课要上,没有新的发音难点要琢磨著怎么生动地解释,没有人需要她绞尽脑汁把那些成语的歷史典故解释清楚,將她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诗词歌赋的意境翻译成他能理解的画面。

她貌似,轻鬆了不少。

可与此同时,也没有人陪她在古城迷宫般的小巷里漫无目的地穿梭,只为了一道偶然的光影或一阵陌生的香料气味。

杨柳忽然拥有了大把空白的时间,多到令房间都显得空旷,多到能听见时间的秒钟滴滴答答缓缓转动的声音。

起初几天,她放任自己沉溺在一种麻木的停滯里。

醒来,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灯,不知过了多久,又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网上衝浪。

起床,连洗漱都懒得精细处理,简单的一带而过。

吃饭,再好吃的美食也如同嚼蜡,充飢而已,她总算理解了莱昂的那些蛋白棒。

然后回到房间,继续睡觉,发呆,看手机。

阳光从东窗移到西窗,一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滑过去。

直到某个黄昏,她看著最后一缕金光从窗台上撤离,好端端地忽然打了个寒战。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对自己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她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那个在旅途伊始就朦朧浮现、在与莱昂的对话中日益清晰的念头,此刻像一枚沉入水底的金幣,在情绪的波澜稍稍平息后,重新闪烁著熠熠生辉的光芒。

记录真实的新疆,打破偏见的壁垒。

这是她为自己找到的未来和理想。

“也好,”她拍拍自己的脸颊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正好,专心做这件事。”

策划、调研、学习。

从未真正涉足过视频领域的她,像不知疲倦的高三学生,疯狂吸收著一切相关知识。

镜头语言、敘事节奏、剪辑软体、调色原理……陌生的术语挤满了笔记本的空白处。

她在网上寻找教学视频,笨拙地跟著操作,无数次因为一个简单的转场效果折腾到深夜。

她为自己设定的gap year总有结束的日期,她还有学业尚未完成,到那时,也该轮到她收拾行囊,离开这片土地了。

这道硬性规定的deadle像远处逐渐逼近的潮线,带来了压迫感,却也奇蹟般地驱散了她的浑浑噩噩。

她不再允许自己躺在床上,任思绪飘向那个浸透了她思念的身影。

第一个拍摄主题,她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英吉沙的刀匠,克里木玉苏普。

英吉沙,那里是她和莱昂共同到访过的地方。

选择克里木玉苏普作为系列的开篇,私心里,也绕不开那个咋咋呼呼的美国人莱纳德。想起那傢伙当时对英吉沙小刀近乎狂热的喜爱,捧著刀像捧著绝世珍宝的样子,杨柳嘴角还能泛起一丝笑意。

这种单纯基於“美”与“实用”的喜爱,如此直接,如此有感染力。

她希望自己的视频也能拥有这种力量,让观眾先“看见”事物本身的美好,而非先入为主的標籤。

这种凝聚著实用之美与匠心传承的工艺品,理应被更多人看见和了解,而不是一看到“新疆”的事物,就不耐烦地划走,或条件反射般地套上那些陈腐偏见的帽子。

更打动她的,是克里木这个人。

家中世代铸刀,血液里流淌著传承八百年的非遗技艺。

他看起来少年老成,一双因常年注视炉火而格外沉静的眼睛,却依然燃烧著一种赤诚的、想要將家族技艺传承下去的奋斗之火。

他不像一些老师傅那样沉默寡言,反而很乐意交谈,普通话也说得不错。

有这样一位兼具“传统”与“朝气”、“手艺”与“表达力”的主人公,视频至少不会沉闷。

准备资料时,她重新点开了电脑里那个名为“新疆之旅”的文件夹。

她和莱昂一起拍过的那些照片,按照地点和时间,整齐地排列著。

滑鼠滚轮滑动。

伊吾的星空,大海道的苍茫,吐鲁番的葡萄藤,喀纳斯金黄的森林,阿勒泰雪原上骑马的孩子……

还有无数她偷拍或者抓拍的瞬间。

莱昂调试相机时微蹙的眉,他踢球时跃起的背影,他在老茶馆凝视窗外的侧影……

忽然,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是她在温泉县的草原上,和冬日娜一起,拍著羊尾巴,笑得毫无形象。

那是莱昂发给她的,他拍的第一张人像。

心臟像是被柔软地轻轻捏了一下,甜蜜中微微发酸。

紧接著,是另一张。

定做的艾德莱丝绸连衣裙和衬衣取回来那天,她和莱昂並肩站在镜子前,她心血来潮用拍立得照的。

因为拍立得的像素本就不高,她怕小小的一张相纸弄丟,又用手机翻拍了一下,闪光灯造成的噪点让照片更加模糊了一些,甚至看不太清两人的表情,但当时的情景她却至今歷歷在目,宛如昨日般清晰。

她盯著那张照片,久久没有移动。

恍惚间,耳边似乎响起一个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笑意,在轻唤她:

“依依。”

不是机场那句沉重破碎、让她心魂俱震的呼唤,而是更早之前的,混在无数日常片段里的称呼。

是他在学会这个发音后,第一次小心翼翼尝试时的新奇。

是她纠正他语调时,他略带靦腆地重复。

是发现某处绝佳光影时,他兴奋地回头叫她分享。

是她提出某个天马行空想法时,他含著笑意的纵容回应。

是他偶尔凝视她时,那未曾言明却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

是她不小心绊了一下时,他无奈又关切的低呼……

那么多声“依依”,带著不同的温度、不同的情绪,从记忆的深海翻涌上来,清晰地仿佛他就在身旁。

杨柳猛地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在太阳穴上。

人的大脑是真的神奇,也是真的残忍。

明明在机场,他那声“依依”浸透了所有无助、痛苦与仓皇。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他这样唤她。

可当它与这些温暖的画面关联时,记忆竟然自动修正了他的音色,为她脑补出了千般繾綣。

刚刚被繁重的拍摄计划勉强压下去的波澜,再次汹涌而起。

杨柳鼻子一酸,视线迅速模糊。

她颓然鬆开滑鼠,向后靠近椅背,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压住发烫的眼眶。

不能哭。她命令自己。

杨柳,你要记住你是军人的后代,是流血流汗不流泪的。

他不是已经到了天津吗他不是发来了平安的信息吗虽然只是简短的寥寥数语,虽然对她那颗浸满心血的石头只字未提,但这已经比他一去不回杳无音讯这种最坏的设想要好上千百倍了,不是吗

至少,风箏上那条细细的线,还没有断。

她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重复几次,直到胸腔里尖锐的酸楚渐渐平復。

“好了,”她对著电脑屏幕上並肩而立仿佛一对璧人的他们轻声说,“就到这里。”

这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沉溺和疗伤的时间。

明天,她必须迈步向前。

毕竟,等太阳重新升起,就是新的一天了。

再次站在英吉沙那间熟悉的作坊外,连绵不绝的锻打声和金属碰撞声比记忆中更加鏗鏘有力。

刀匠克里木玉苏普还是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但眼神比之前更亮了些。

听说杨柳要为他拍摄纪录片,他黝黑的脸上露出朴实又自豪的笑容,用力拍了拍胸脯:“你放心拍!我一定把最好的手艺拿出来!”

杨柳不再是纯粹的游客或旁观者。

她架起三脚架,调整机位,检查收音。

透过取景器,她看到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烧得通红的钢坯被钳出炉膛,克里木带著破旧的围裙,汗水沿著下巴凌厉的线条不断滚落,融入脚下的土地。

重锤砸下,火星如勃然爆发的红色烟花,四处飞溅。

每一次锻打,都是力量与耐心的交响,是火与铁的对话。

她看著他全神贯注地挥锤,眼神凝在那一小片逐渐成形的钢坯上,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的炉火、手中的铁与心中的刀。

那种极致的专注,让她瞬间恍神。

这样子,像极了莱昂。

像他在胡杨林里,为了等待一道穿过枝杈的特定光线,可以举著相机凝固成一座雕塑,任风吹沙打,纹丝不动。

像他在赛里木湖边,为了捕捉她心心念念的小狐狸出现的时刻,屏住呼吸,仿佛连心跳都暂时停止。

两种截然不同的领域,两种全然相异的文化背景,却在“专注”这一刻,达到了奇妙的共鸣。都是將全部身心投入创造,都是在与某种超越自身的力量对话。

一个是与自然之光,一个是与传承之火。

这个发现让杨柳的心轻轻震颤。

她调整镜头,更加细致地捕捉克里木眼神的每一丝变化,手臂肌肉的次次賁张,锤头落点的处处精准。

休息间隙,克里木用毛巾擦著汗,指著柜子上掛著一排已成型的小刀对杨柳说:“看,那些有编號的,是我打的。那边单独掛著的两把,刻著『玉苏普阿布拉江』的,是我阿塔的作品。我的目標,”他眼神灼灼,看向父亲的作品,又看向自己的,“就是有一天,能把我的名字,也刻上去。不是简单的编號,是『克里木玉苏普』。”

英吉沙做刀的歷史很长,甚至有了一句老话,自从有了宰羊和切瓜,英吉沙就开始做刀。这项传承了八百年的非物质文化遗產,传到这位刀匠小哥手中,已经变成了一个看似简单的目標,把编號变成自己的名字刻在刀上,象徵传承,保证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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