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土与叶(2/2)
胃里有种久违的充实感。不是饱腹感,是某种更温暖的东西,从食道一路蔓延下去,像有人在他冰冷的腹腔里点了一小盏灯。
下午的小提琴练习进行得不太顺利。
昨天还能勉强拉完《小星星》,今天却总是按错弦。手指像是不听使唤,明明大脑发出了指令,指尖却落在错误的位置上。琴弓也失控,不是在弦上打滑,就是压得太重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停下来,看著自己的左手。手指因为这段时间的挖掘工作,指腹有薄茧,关节处有细微的擦伤。这些伤痕不影响灵活性,但触感变了——按弦时,那种细微的振动传递变得模糊。
他换了一首更简单的练习曲,只拉空弦和第一把位的单音。还是不行。声音乾涩,断续,像垂死鸟类的哀鸣。
林沐放下琴弓,把琴小心地放回琴盒。没有沮丧,只是平静地接受:今天不是练琴的日子。
他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最后抽出一本很薄的诗集——是城市书店角落里找到的,某个不知名诗人的自费印刷品。翻开,隨意一页:
我在泥土里种下光
等待它长成月亮
但长出来的
只是更深的黑暗
他合上书,放回去。
然后他走到日历前,在今天的日期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草。
傍晚的电台时间,他收到了一个新信號。
不是人声,是某种规律的电子音,每隔十五秒重复一次:三声长,三声短,再三声长。是sos的莫尔斯码,但节奏稳定得不像人类在操作,更像自动信標。
他记录下频率和出现时间,没有试图解码。在黑暗纪元里,有些信號就像漂流瓶,你看见了,但你无法、也不该去打捞。
晚餐他热了罐头,配上午剩下的蔬菜。吃得很快,没有中午那种仪式感。
饭后,他翻开工程日誌,写下今天的记录:
【黑暗纪元第23天】
【挖掘深度:72米82米(今日+10米)】
【岩石状態:花岗岩,均质,无异常】
【温度:井底+39c】
【备註:今日放慢节奏,专注过程而非进度。首次採收水培作物(小白菜、生菜)。新鲜蔬菜口感与意义远超预期。小提琴练习遇挫,接受状態波动。收到自动sos信標。】
写完,他想了想,在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
【土在深处,叶在灯下。工程有呼吸,生命也有。】
然后他合上本子,走到淋浴间。
热水衝下来时,他闭上眼睛。水声在石室里迴荡,掩盖了其他所有声音。有那么几秒钟,他可以假装自己还在某个普通的夜晚,洗完澡就要上床,明天还要上班,还要见人,还要说话。
但他睁开眼时,看见的还是灰色的岩壁。
他关掉水,擦乾身体,穿上乾净的睡衣——从城市带来的棉质睡衣,洗得有点发白了,但柔软。
睡前,他照例走到镜子前。
“今天挖得慢。”他对镜子说,“但吃了新鲜蔬菜。叶子很绿。”
镜子里的男人点点头。
“琴拉得不好。”他又说,“不过没关係。明天再试。”
镜子里的男人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林沐抬手,轻轻碰了碰镜面。冰凉,光滑,映出他自己的手指。
然后他关掉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他还能闻到指尖残留的那一点点青草气。很淡,几乎只是想像。但他用力嗅著,直到那气味彻底消散,被岩石和机器和循环空气的味道取代。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点清醒里,他忽然想:
如果有一天,他挖得足够深,会不会挖穿这颗星球的心跳
如果有一天,他种得足够多,能不能在岩石里种出一小片草原
没有答案。
只有呼吸声,在黑暗里一起一伏。
像土在呼吸。
像叶在呼吸。
像他还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