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上山下乡(2/2)
二大妈拉著两个儿子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海中站在旁边,黑著脸,一句话不说。
他刚从副主任的位置上摔下来,现在儿子又要下乡。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从兜里掏出两个小布包,塞给儿子。
“一人二十斤粮票,二十块钱。省著点花。”
刘光天接过,没说话。
刘光福倒是咧嘴笑了。
“爸,您放心!我们去建设边疆,光荣!”
这话说得响亮,可眼神里的恐惧,藏不住。
阎埠贵也来了,送阎解放。
他给儿子的布包最小。
“十斤粮票,十块钱。你……你好好干。”
阎解放接过,掂了掂,没说什么。
火车汽笛响了。
尖锐,刺耳。
像催命的號角。
“上车了!上车了!”
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挥舞著小旗,大声喊著。
人群骚动起来。
哭声,喊声,告別声,混成一片。
棒梗转身,往车厢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秦淮茹站在人群里,挥著手,脸上全是泪。
贾张氏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
棒梗咬了咬牙,转身,上车。
绿皮车厢里挤满了人。
都是跟他一样的年轻人,有男有女,脸上带著茫然,带著恐惧,也带著一丝莫名的兴奋。
刘光天兄弟俩挤过来,跟棒梗坐在一起。
阎解放也来了,缩在角落里。
火车缓缓开动。
站台上,送行的人们追著火车跑,挥舞著手臂,喊著名字。
声音被车轮的轰鸣淹没。
棒梗趴在车窗上,看著站台越来越远,看著北平城越来越远。
房子变成了小黑点,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窗外,是荒凉的田野,光禿禿的树,灰濛濛的天。
“咱们……真要去东北啊”刘光福小声问。
“废话。”刘光天瞪了他一眼,“不去能行吗”
“听说那边冬天特別冷,撒尿都能冻成冰柱子。”阎解放插嘴。
“那咋办”刘光福脸白了。
“能咋办忍著唄。”棒梗说,“反正都来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
哐当——哐当——
一下,一下。
像心跳,沉重而缓慢。
三天三夜。
火车像一条绿色的长蛇,在华北平原上爬行。
过了山海关,景色就变了。
田野越来越广阔,天空越来越低。
树越来越少,雪越来越多。
车厢里越来越冷。
有人开始咳嗽,有人开始发烧。
带的乾粮吃完了,就啃硬邦邦的窝窝头。
第四天早晨,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
“下车了!换汽车!”
又是拥挤,又是排队。
几百號人,挤上十几辆解放牌卡车。
车厢敞著,没有篷布。
北风像刀子,刮在脸上。
棒梗把棉帽子的护耳放下来,裹紧棉袄,还是冷。
骨头缝里都透著寒气。
汽车在雪原上顛簸。
路不好,坑坑洼洼,车上的人像簸箕里的豆子,上下顛簸。
有人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瞬间就冻成了冰。
开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汽车终於停了。
“到了!下车!”
眼前是一片茫茫雪原。
几排低矮的土坯房,烟囱冒著黑烟。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光禿禿的,盖著厚厚的雪。
天是灰蓝色的,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列队!点名!”
一个穿著军大衣的中年男人拿著喇叭喊。
年轻人们拖著行李,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欢迎来到黑龙江生產建设兵团三师六团!”男人声音洪亮,“我是指导员赵铁柱!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兵团战士了!要扎根边疆,建设边疆!”
没有人鼓掌。
只有风声。
“现在分配宿舍!男同志住东边那排房,女同志住西边!放下行李,马上到食堂吃饭!吃完开会!”
人群散开。
棒梗跟著人往东边走。
土坯房很矮,门框低得得弯腰才能进去。
屋里是通铺,两排大炕,炕上铺著草蓆。
没有炉子,只有炕洞里烧著火,屋里有一股烟味和霉味混合的味道。
棒梗把行李扔在炕上,坐在草蓆上。
草蓆扎屁股。
刘光天兄弟俩也进来了,坐在他旁边。
阎解放缩在墙角。
屋里陆续进来人,二十多个小伙子,挤在一间屋里。
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食堂是大棚子搭的,四面漏风。
晚饭是苞米茬子粥,黑面馒头,还有一盆白菜燉土豆——土豆很少,白菜很多,汤是清的,能照见人影。
棒梗端著碗,蹲在墙角吃。
粥是温的,馒头是硬的。
他咬了一口馒头,硌得牙疼。
“就吃这个”刘光福小声嘟囔。
“不吃饿著。”刘光天说。
正吃著,指导员赵铁柱进来了。
“同志们!吃完饭,到会议室开会!学习最高指示!”
又是会议。
棒梗低下头,猛扒了几口粥。
粥是苦的。
不知道是粥苦,还是心里苦。
晚上,躺在炕上。
炕是热的,可被窝是冷的。
棉被太薄,盖在身上像纸。
棒梗缩成一团,还是冷。
脚趾头冻得发麻。
屋里有人在哭。
很小声,压抑著。
棒梗没哭。
他睁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顶。
屋顶有裂缝,能看见外面的星星。
星星很亮,很冷。
像冰碴子,撒在天上。
他想起了四合院。
想起了奶奶做的窝窝头,想起了妈妈熬的粥。
想起了北平的胡同,想起了轧钢厂门口的炸酱麵摊。
那些画面,像电影,在脑子里一遍遍放。
放得他心里发酸。
“棒梗。”旁边有人小声叫他。
是刘光天。
“干嘛”
“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
棒梗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窗外,北风呼啸。
像野兽,在旷野上奔跑。
这一夜,很多人没睡。
睁著眼睛,等著天亮。
可天亮之后,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
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从此故乡成远方。
而远方,是茫茫雪原,是无尽寒冬。
是青春,被时代裹挟著,奔向未知的苍茫。